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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页(第1页)

“贺瑶就算了,她太小了。”  夫妻二人脸色骤变。  这段日子,江妍秀那张一向不显老态的脸憔悴了许多,嘴唇干裂。  贺庭川也胡子拉碴,像老了十几岁,往日那股上位者的气势消磨殆尽,只剩下一个被愧疚压垮的中年男人。  两人都是聪明人,几乎立刻猜到贺玘越想做什么。  江妍秀满心绝望,发出一声呜咽,冲到病床前,紧紧抱住贺玘越,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儿子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不可以!玘越,是妈妈的错,都是妈妈的错……你还这么年轻,一定有办法治好的,一定有的——”  迟来了二十多年的拥抱,并不温暖,却来势汹汹。  贺玘越身体僵了一下,像被什么陌生的东西烫到了。  然后,他缓慢而坚定地,把母亲推开。  他已经长大了,不需要她的怀抱了。  而他唯一想要的人,他不配得到。  贺玘越的决定,不是意气用事,也不是为了报复。  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体。  渴肤症本身就是一个无底洞。  他的病灶从婴孩时期就埋下了根,二十多年反复发作,反复压制,从来没有真正好过。  后来,他和褚然拥抱、接吻、上床。  日日夜夜的抚慰,让他的身体逐渐好转,甚至不再需要药物。  但那种感觉像一种瘾症,他从褚然身上得到过充分的满足,一旦强制戒断,发作起来比从前更凶更猛。  渴肤症没有根治的手段,药物只能延缓病程,减轻痛苦,但改变不了最终的走向。  没有抚慰对象,靠药物日复一日地撑着,他还能活多久?  可褚然没有他,也可以活得很好。  该从地狱里走向死亡的,只有他一个人。  砰!  忽然,病房门被一把推开,所有人齐齐看向门口。  一个英俊的、浑身透着勃勃生机的年轻男人,赫然站在那里。  他跑得太急,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病床上贺玘越毫无生气的脸上时,那双黑亮的下垂眼瞬间瞪大了。  年轻男人大步走过来,不顾周围的人阻拦,也不顾贺玘越满脸的震惊,一把拎起他的衣领,咬牙切齿,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  “贺玘越,你这个混蛋!你今天要是敢签那份安乐死合同,老子马上死在你前面!”  贺玘越恍恍惚惚地看着他,以为自己还在幻梦里。  不然,怎么会有一个这么真实的褚然,站在他面前?  连对方额角滚落的汗珠、因为跑得太急而泛红的眼尾、翕动的鼻翼,都清清楚楚,不差分毫。  “然、哥……?”  “是我,贺玘越,我来了,我来找你了。”  褚然眼眶通红,眼里水雾翻涌,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他低下头,不管旁边的人怎么想,也不管贺玘越什么反应,拽起对方的衣领——  在周围惊愕的目光中,褚然凶狠地咬住了贺玘越的嘴唇。  混蛋,我恨死你了  这个宣示主权的吻很快就结束了。  “闭嘴,你不准说话!”  褚然不想听贺玘越嘴里蹦出任何他不想听的音节,表情硬邦邦的。  他把愕然的贺玘越往床上一推,自己站起身,姿势跟老母鸡护崽似的,两条长胳膊张开,用身体把贺家父母拦在面前。  周助把一切都告诉他了。  关于贺玘越的出生,贺家那些乱七八糟的屁事儿,还有最荒谬的。  这夫妻俩刚复婚,就把才十几岁的贺玘越,扔到语言不通、鸟不拉屎的异国他乡,一待就是十年。  褚然妈走得早,他爸周敬安又是个窝囊废,可至少褚然父母健在的时候,他也是实打实在被爱的氛围里泡大的。  褚盛兰哪怕工作再忙,每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他薅过来亲一口脸蛋,问他今天在学校有没有好好读书。  周敬安再没用,可褚然每天餐桌上都有换着花样的喷香饭菜,把他照顾得很好。  所以褚然完全无法理解,贺玘越父母为什么这么对贺玘越?  当年那个瘦小柔弱的江玘越,那个被他扒了裤子只会红着眼眶不敢吭声的小矮矬子,是怎么在鸟不拉屎的国外,一个人硬生生把自己锤炼得比谁都厉害,长成了现在这个高大挺拔、一个眼神就能让人腿软的小贺总?  哪怕回国后,贺玘越表面是风光无限的小贺总,人人见了都得点头哈腰,可说到底还不是给贺氏卖命打死工,比他这个纯打工仔都累,黑眼圈重得跟被人揍了两拳似的。  贺玘越爸妈到底是生了个儿子,还是想生个黑奴?  为什么贺玘越被爱的价值,要体现在他能对集团贡献多少利润上,要体现在他作为一个合格继承人的标准上?  太可笑了。  可能他就是蠢,也可能他就是个普通的屁民,没啥抱负,也没啥大局观,无法理解这种豪门的狗屁观念。  在褚然那不太灵光的脑瓜子里,爹妈疼孩子就是天经地义的事,跟渴了要喝水、困了要睡觉一样,哪来那么多弯弯绕绕的条件?  褚然不害怕了。  他既然做好了来的决心,就做好了要跟贺玘越父母正面硬刚的准备。  他这人没啥大本事,可一旦认准了什么事儿,那股子轴劲儿上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褚然挺直腰板,肩胛骨向后收拢,看向面前的夫妻俩,深吸口气,开了口:“阿姨,我们见过了,就不用再做一遍自我介绍了,我叫褚然,是贺玘越的、的……”  他拧起眉,在“男朋友”和“对象”里纠结了几秒。  这两个词太轻了,褚然觉得他跟贺玘越不止是这种关系。  最后他心一横,直说:“爱人。”  “然哥——”  褚然转身,对贺玘越凶巴巴吼了一句:“你先闭嘴,回头再找你算账!”  贺玘越:“……”  瞒着他,打着替他好的旗号,口口声声说什么不想伤害他,哪怕被病症折磨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鬼样子,还不来找他,甚至还想偷偷安乐死自己。  这个自以为是的混蛋,把他当什么了?  明明是贺玘越亲口说的,说他们是爱人。  那爱人的前提之一,难道不是最基础的彼此信任吗?  为什么不信他?  为什么要把他推开?  害他伤了五个月的心,生生浪费了五个月的时间。  他每天晚上辗转反侧睡不着,闭上眼全是贺玘越那张脸,睁开眼却发现身边连个人影都没有。  哪怕他们还年轻,可人的一生就那么长,能有多少个“五个月”,可以让他们肆无忌惮地挥霍下去?  他都心眼儿就这么大,贺玘越还那么大只,把里面塞得满满当当,连根针都叉不进去了。  这混蛋还想让他去娶老婆,还想让他把两个人之间的回忆全部抹掉。  放屁!放屁!全他吗是放屁!  褚然呼吸不觉加重了,胸膛一起一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把目光转向江妍秀。  后者神色怔愣,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好一会儿都没回过神。  他语气坚定:“阿姨,我之前对您说的话,现在依然不变。但我不会在乎您怎么想了,至于我配不配和贺玘越在一起,您说了不算。”  “我和贺玘越能在一起,是什么锅配什么盖,他爱我,我也刚好爱他,跟人要吃饭睡觉一样,道理就这么简单。”  “至于你们欠他的爱,他不需要了。但他以后想要的爱,我会给他,给他一辈子,我说到做到。”  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像一颗颗钉子往木板上咂。  贺庭川毫无知情,迷惘地看向妻子,脸色青白交加:“妍秀,这、这是怎么回事?玘越怎么会和男人在一起?”  江妍秀没回答他,而是看向褚然,表情复杂,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还是没说出口,把目光转向病床上的贺玘越。  她清楚看见了,自己儿子用一种几乎是虔诚的目光,望着站在他面前的年轻男人。  他眼里除了他,什么也装不下了。  “走吧。”  良久,江妍秀转过身,贺庭川不放心地回头看向儿子,却被她拉着胳膊带出了房间。  她的脚步仓促而闷重,像是想逃离什么。  “是我们欠了他,我只要玘越能好好活下去,其他的……随他自己去吧。”  等所有人都走后,褚然才卸力般浑身一松,像被人抽走了精气神儿,瘫坐在床沿上。  贺玘越小声道:“然哥?”  褚然一震,立马恢复了气势汹汹的架势,气得腮帮都抽搐起来了。  “你还有脸叫我?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什么都不告诉我,就把我给甩了!贺玘越,你觉得你自己是不是特别伟大,特别了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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