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成巨齿鲨,待了一百多年,跟其他海洋生物打架,占了块地方。” 夏熠听着。 变成鲨鱼。 待了一百多年。 打架占了块地方。 “然后呢,打完架不去做海洋霸主,上岸来找我?”夏熠顺手从桌上拿了块糕点塞他嘴里。 冷零咬了一口,慢慢咀嚼,“不。是感应到了熟悉的气息,前些天,有艘飞船,载着很多人飞过海洋。” “我在下面感觉到了,龙将言,还有义父。” “他们的船被攻击,我帮忙,到中土上岸,找吃的。” “义父?”夏熠愣住,“你是说……冷前辈?小龙也在?” “嗯,他们要去别的洲。” 夏熠哦了一声,又问冷零:“你帮了船,还见了他们,那他们认出你了没?” “龙将言,忘了。”冷零啃着吃的,“义父应该知道。” 夏熠心一沉,“什么叫忘了?” “就是不记得。” “……” 好像没什么能说的了。 夏熠摸了摸脑门。 真是,邪门。 这辈子,昆仑山还在,七个师父七个师姐也在,他,夏熠,重开一次,不说求个大富大贵吧,结果还是天崩开局啊,他又他妈在棺材里爬出来一次,摔进河里被师父捡到。 造孽了。 鬼知道他这些年怎么过来的,除了他,整个昆仑山都没上辈子的记忆。 段折阳就更疯了。 天天揪着体内那只鬼问,你真不记得老子了?你跟我睡了那么多次不记得老子了?真拿道爷当免费炉鼎,啊?!喂! 就是这样,据段折阳说,九幽也了。 夏熠嘴角牵了牵。 “你知道吗。” “……其实我有点儿想你。” 夏熠这话就像随口一提,冷零咀嚼动作放缓了,瞳中映着青年疲态又故作轻松的脸。 他不太理解这种名为想念的情绪具体该去怎么回应,也不知道夏熠那又要张开的嘴,下一秒会说出什么。 他把只剩下小半块的糕点递到夏熠嘴边,想要堵住他的嘴。 夏熠眉梢一扬,笑了出来。他一口叼走糕点,故意嚼的很大声:“算你小子有良心——” 不过,这个笑没有维持多久,就垮了下去。 夏熠咽下糕点。 “你是觉得我在说谎么?” 冷零觉得困惑。 为什么这么问。说谎,关于想念? “是真的。”夏熠的手撑在冷零腰后的床褥上,他声音很低很轻,“经常会想,想要是你还在那边,一个人会怎么样。” “能活的过二十岁吗?” “未来会做什么?” “继续去当杀手?” “一直那么独狼?” “或者,总会因为身体基因的问题疼?” 这些问题,夏熠不知道,也可能永远都不知道,很多很多话,到头来只变成了一句—— “你怎么比上辈子还瘦……” 冷零缄默着,夏熠挨得有些过分近,近到可以数出那浓密的睫毛,近到可以看出他眼中那没有任何掩饰,浓烈到要溢出来的疼惜。 情感是复杂且耗能的东西,海底的生存法则里,没有它的位置。 所以,冷零更不理解夏熠为什么会想念一个上一世大部分时间都沉默寡言的阴郁同伴。 这种情绪对他而言有些陌生。 又。 不讨厌。 “海洋里,没有时间概念。” “疼,习惯了。” “我的基因问题,在这里好像不发作,我已经是鲨鱼了。” 没等他说完,夏熠的手臂就环住了他单薄的脊背,将下巴轻轻搁在冷零瘦削的肩上,怅然一叹。 “瘦得只剩骨头了……”他嘟囔,“在海底就光打架,没好好吃过东西?” 冷零迟疑着,肩头沉甸甸的,是属于另一个生命的重量。他抬起一只手,悬在半空有些无措,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吃鱼。”他干巴巴地回答道,“其他的难吃。” 就像袭击云舟的那几只章鱼,他啃了几口就不想吃了,除非是到了不得不猎食的地步,这种东西他根本不会去看。 “傻鱼。”夏熠笑骂一声,带着鼻音,他终是受不了了,眼眶发了红。 他的哽咽太明显,被圈在怀里,冷零能清晰感觉到对方胸膛的震动和颈侧皮肤传来的湿意。 肩头布料有一点湿热扩散,促使着他悬在半空的手落下去,生硬地去拍夏熠的后背。 这个动作让夏熠更绷不住了,他把脸埋得更深,手臂收紧,像是要把这具瘦骨嶙峋的身体嵌进自己身体,又怕力气太大弄疼了他,矛盾得手臂都在发抖。 “别哭。”冷零不解,“你为什么哭?” “我他妈没哭!”夏熠嗷嗷,嗓音却是哑的,“沙子进眼睛了不行啊?” “这里不是海滩,屋里没有沙子。” “……闭嘴。” “凭什么。” “凭我昆仑叫前辈 到达无极宗的整个路程,不亚于一场荒野求生,无尽海那场漂流记,快要磨灭弟子们的心智。 好在又努力了七天后,他们总算是到了天衍洲地带。 这里山脉起伏,城池星罗棋布。 龙将言感到惊讶。 天衍洲的灵气浓度,起码是云梦洲的三倍以上,怪不得中土大陆强者如云,修士的整体实力也拉爆其他外洲。 无极宗内,更是千峰竞秀,万壑争流,琼楼玉宇依山而建,飞檐斗拱隐云雾中。 有道仿佛接天连地的银色瀑布,从最高的一座剑形山峰倾泻而下,那便是无极宗著名的剑鸣瀑。 要是龙将言还有记忆,就认得出来,他曾在此瀑布之下苦练了两个月的…… 笨鸟先飞。 念在他们一路奔波,休整一日后,宗门才再派人带他们去进行拜师仪式。 那是个很大的白石广场。地面刻画着硕大的太极阴阳鱼图案,此处,名为问道坪。 朝阳初升,霞光万丈。 问道坪上,青铜巨鼎香烟袅袅,除了来自东海的二十名弟子,其他各洲,也一共收了弟子近几百。 在这里,没有废物,任何一人,都可称得上天骄—— 前方,有七张玄色蒲团一字排开,七人端坐其上,气度沉凝,威仪自显,正是七峰峰主。 唯独最中央,也是最为尊贵的那张蒲团,尚且空置。 那是宗主之位。 而要说更引人注目的,那便是在宗主之位稍侧后方,另设有一张稍小,通体漆黑的座椅。 坐在那儿的人,一袭如火红衣,胜血灼目,满头雪白长发流泻于肩头与座椅扶手。 很多人只看他一眼就不敢再看了。那男人脸上覆盖着狰狞的阎罗鬼面,獠牙外露,身上散发的幽冷气息,能将周遭的温度都给吞噬! 可怕! 不止人可怕,自他身上流露出的滔天剑意,更是可怕! 龙将言站在新弟子队列中,目光也狗狗祟祟地投向那抹灼眼的红与刺目的白。 这就是阿冷口中那个连宗主都要避让三分的玄剑峰峰主。嗯,气息逼人,光是坐在那里,就像个无上的帝王。 就是这人的身姿…… 怎么这么像阿冷。 不不不…他心里摇头,看向空着的宗主蒲团,来问道坪之前,阿冷被一人单独叫走了,说是玄真子宗主亲自点名要见他。 可那阎罗鬼面下的存在感太过强烈,隔着很远的距离,龙将言还是不由得多望了两眼。 然后,那怒目圆睁的鬼面,也看向了他。 “——!” 龙将言立正了,身体站的比树还直。 冷道成:“……” 不看他就怪了,台下那么多人低着头,就他睁着双小狗眼睛瞅来瞅去,初生牛犊不怕虎。 “吉时已至!” 不再等玄真子宗主现身,主持拜师仪式的长老放话道:“新晋弟子,拜山门,见祖师!” 随着他的话语,问道坪上所有弟子无论新旧皆肃然起敬,面向前方那巍峨的群山主殿方向! “一拜天地造化,赐我修真之途!” 众人行礼。 “二拜宗门先贤,铸我无极根基!” 再拜。 “三拜师长传道,授我护法神通!” 三拜。 礼毕,长老轻点下巴,继续道:“礼成!自今日起,尔等便正式入我无极宗门墙,当谨记门规,勤修苦练,光耀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