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冷道成从地上拉起来后,东方孤影拍拍屁股上的灰,在前头引路:“趁现在天还没亮,先找地方歇会儿,我知道这地方还有个地儿,能挡风。” 东方孤影说的那个地方,是个洞。 地下洞。 里面是冷,但胜在有个草堆能躺,不至于直接睡在地上。 冷道成靠着石壁,看着东方孤影拿来个破陶罐。 “喝水吗?”他说,“早上刚接的雨水,还挺干净的。” “你被通缉一千年,就靠这个活?” “当然啊。”东方孤影灌了两口,“我现在这修为,打也打不过他们,又不想死,只能躲着呗。” “反正饿了就捡破烂,实在没办法了就去偷……饿不死就行。” 那会儿,冷道成还以为东方孤影是偷东西才被通缉。 实则不然。 那晚两个人都空着肚子,冷道成坐着,东方孤影躺着,用背对着他。 半夜又倒霉的下雨,水从那个洞里面漏进来,打在冷道成脸上,他挪了个位置,却发现东方孤影给自己蜷缩了起来,光着的脚与半截小腿上面有没好的伤疤,血痂还留在上头。 大帝境,在下界足以翻云覆雨,掌控一切。 在上界,居然连一场寻常雨都被冷的发颤。 很长一段时间过后,冷道成开始解自己的衣服。发出的声音让他明显感觉到东方孤影的身体绷直了一瞬。 他只是脱下自己半干的外袍,再随手扔到了东方孤影身上,刚好盖住。 “……你…干什么?”东方孤影僵硬着。 “下雨了。” 雨声淅淅沥沥,洞穴里潮湿阴冷,冷道成闭眼假寐,什么也没做。 过了好半晌,一直没说话的东方孤影裹着外袍坐起来,盯着冷道成完美无瑕的侧脸看了老半天,问了一句—— “……你不会是断袖吧?” 说完,他就被冷道成的眼神截停了接下来的话,东方孤影把那件外袍裹得更紧了些,小声嘀咕:“不是就不是。瞪我干什么。” 冷道成从头到尾都不吭声,这让东方孤影还是没忍住,继续在他耳朵边叨叨。 “诶,冷兄弟。说实话,你是不是看我像个女的,才给我衣裳?” 东方孤影当时是什么表情?冷道成记得还真挺清楚,有种说不出来落寞感,挺神伤的。 “我跟你说,我虽然长的是有点那个啥……但我是货真价实的男人,你看我这喉结,看见没?还有我这胸,平的!” 他一边说一边往自己胸口拍了两下,打的砰砰响,以示清白。 冷道成:“……” 一件衣服而已,与对方是男是女有什么关系? “我没有这方面的兴趣。”他淡淡道。 “真的?” “你不是断袖?” “不是。” 东方孤影好像松了口气,裹着冷道成的外袍往他身边凑,“冷兄弟你人真好。” 东方孤影说,他其实也是杀人才被通缉的,那人来头还不小,是个仙王家的儿子。 那会儿他刚飞升上来,人生地不熟,就在一家酒肆打了几天杂工,换了几枚仙晶,正在街角数。 这会儿那个仙二代带着一群狗腿子路过,瞧东方孤影面生,就寻思着这是哪家的美人,动了歪心思。 于是,东方孤影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群人围住了。 “这是哪来的小美人?长得真漂亮,来,跟本公子回去,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东方孤影五官长得好看,气质清隽,人也干干净净,加上刚飞升上来还没沾染上界那些规矩,整个人就像一捧新雪。 他尴尬的直挠头,对那个仙二代说:“内什么,仙友,在下是男子。” 冷道成听到这儿,目光在东方孤影脸上转了一圈。这个时间段的东方孤影,确实不太像男子。 不是因为五官温和的缘故,修真界好看的男人多了去了,没人会认错性别。 问题是,他那个瘦的程度。 面颊有些微微凹陷,锁骨凸出,又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头发那样扎着,从远处或者背后看,的确容易误会。 结果那个仙二代一听他是男子,先是愣了下,然后笑的非常放肆。 “男子?那更好了!本公子还没尝过男人的滋味儿呢!” 在那个仙二代的手即将伸到东方孤影脸上的时候,东方孤影条件反射,一脚给他踹飞出去老远,在地上滚了足足七八圈有余。 那群狗腿子嗷嗷叫着扑上来,东方孤影自知寡不敌众,跑路了。 妖王开会中 仙王打不过仙尊,又咽不下这口气,只能迁怒于东方孤影,认为是这个了来历不明的飞升者惹出的祸端。 然后,他就通缉了东方孤影,生死不论。 “所以,东方前辈什么都没做,只是踹了那人一脚,自己就背锅被通缉了整整一千年。” “这也太……” “冤?”冷道成替他补上这个字。 “是,真的很冤。” 冷道成道:“修真界就是这样,从来没道理可讲,实力就是道理。” “那位仙王不敌仙尊,能做的,也只有把气撒在东方孤影身上,他被通缉这么久,归根结底,还是他不够强。” “不够强,就该被追杀,东躲西藏。” 龙将言心中为东方孤影感到不平,可随后,他又想起冷道成。 这样的话,那些年的冷道成,是否也是这样东躲西藏,饿过不知道多少次肚子,淋过不知道多少次冷雨,更不知道多少次缩在能勉强有庇护的角落? “……前辈。”龙将言伸出手,“前辈那时候也吃过很多苦吧。” 他本是去握冷道成的手,没曾想被冷道成捉住了手腕,用下半张脸贴住他的手心,鼻尖深吸。 冷道成那双深邃的眼睛半阖着,盖住了某些情绪,龙将言又唤了一声,却见冷道成把脸更深地埋进他掌心里,道:“没什么好说的,过去了。” 龙将言唇瓣抿了抿。一个人能从人界杀到仙界,从无名小卒到威震三界,其中的过程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能编写出数本流传。 他没有再问,把另一只手也覆上来,双手一起捧住冷道成的脸,先是凑近把脸在冷道成脸上蹭了蹭,又将他抱紧。 不过,这委屈的表情,就像曾经受难的不是冷道成,是他自己。 …… …… “人都到齐了——今日召集诸位,是有要事相商。” 九洲最大的深海之渊,一座由珊瑚与巨兽骸骨铸成的殿宇,数道身影围坐在一张圆桌前。 这是五大海域妖王的议事殿。 按照上古时期留下的规矩,五海议事,由最年长者主持,其余妖王按海域方位落座。 坐在主位上的男人叫溟海,是北海的妖王,在几位妖王中年纪最长。其海藻般的长发垂落至腰际,水蓝的竖瞳缓缓扫过诸位妖王。 从左到右,依次是东海妖王玄苍,西海妖王澜漪,南海妖王噬浪,以及—— 无尽海妖王,鲨影。 “我们五大海域之间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溟海,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我没那么多闲工夫。”玄苍道。 澜漪笑了一声,她是五大海域中唯一的女性妖王,“既然要我们齐聚在一起,肯定是有什么大事,玄苍,你这么急做什么?” “哈?”噬浪一头火红的短发在海底就像燃烧的火焰,他一张口,露出一口尖锐的獠牙:“咱们五大海域几千年风平浪静,能有什么大事?” 溟海脸色沉了沉,目光落在最后一人身上,冷零坐在那儿,眼皮子都不带抬,勾着头玩手指。 看了这新上来不久的妖王片刻,溟海才开口:“鲨影,你怎么看?” 冷零掀起眼皮。 “有吃的吗。” “……” 全场寂静。 玄苍不悦地皱起眉头,澜漪笑得花枝乱颤:“哎呀呀,这小家伙真有意思,出发之前没吃饱?” 噬浪也乐呵道:“我南海这边新来了一批灵鱼,肉质鲜嫩,鲨影王要是需要,我回头差手下人给你送些过去。” “哼!” “溟海,你就让这么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跟我们平起平坐?” 玄苍的脸色突然不太好看:“他当上无尽海妖王才几年?懂什么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