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青年就像是一只被雨淋透耷拉着翅膀的白鸟,墨川顿了下步子,活了上万年,他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瑟瑟发抖,也见过许多人强装镇定,可这个年轻人,看他的眼神是纯好奇,没有半点恐惧与伪装。 墨川被勾起了兴致,当即舍弃龙将言,一把将段折阳拉到面前,端住他的脸,笑容温和的可谓是春风拂面。 “居然是和师尊一样的重瞳者。” 段折阳没挣扎,他那双藏在银白色睫毛下的重瞳认认真真地打量着墨川。 “你长得还行。”他说。 “眯眯眼,笑面虎,一看就是那种从小不受宠,心理扭曲,见不得别人好的反派。” “但,我勉强能给你颜值打七十八分。” 这话一出,全场死寂。 夏熠扶龙将言的手一抖,还得是你呀老段,几句话硬控敌军,沉默效果堪比亚瑟。 不过段折阳这一开口,墨川的心思也确实不在他们身上了,他的笑容变得危险,保持着笑面虎的样子问:“在你眼里,我只有七十八分?” “对啊,扣分项太多了。”段折阳垂下睫毛给他数,“眯眯眼扣五分,笑面虎扣五分,大半夜穿黑衣服装逼扣五分,出场就说废话扣五分。” “本来八十分,但你颧骨上那个痣位置不好,扣两分。” 墨川的笑意敛去,掐住段折阳的后颈,声音依然温柔。 “真是有意思,你比那条龙和麒麟都有意思,”他看了一眼龙将言和夏熠,又看了一眼冷零。 “我今天可以不杀他们。” “你得跟我走。” 段折阳的后颈立马被墨川掐出一片红痕,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保持清醒:“你掐人的手法不太行。” 说着,上手帮忙矫正:“要掐就掐脖子,掐后颈是抓猫的手法,我不是猫。” 墨川扬了扬眉头,看着段折阳仰起那张老实巴交,纯良无害的懵懂面容,问他:“现在好了。你要我跟你走?得先说说自己是谁吧?” “墨川,魔界大皇子。” “哦——魔界的。”段折阳恍然大悟:“难怪一股子霉味儿,你们魔界是不是常年下雨?” 饕鬄在刀里倒吸一口凉气。 疯了疯了,这小子真是疯了,演戏就演戏,一个劲儿挑衅什么。 墨川狭长的眼眸盯着他,嘴角弧度渐深:“你果然很有趣,比墨渊那个自以为是的蠢货好多了。” “他啊?”段折阳也对他笑,心里骂着这龟孙还真敢掐他,马上要哕了:“那个歪嘴战神被我打的脸肿得像猪头,不知道现在消没消下去。” 墨川低头,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些,露出底下深邃的瞳孔。 “你打了墨渊?” “对,他笑得太恶心了,不打对不起我自己。” 墨川笑了起来。 不再温和有礼,他很满意,连说了三个好字,松开了掐住段折阳脖子的手,转而捏住段折阳的脸。 “墨渊那个废物,仗着嫡出的身份,从来不把我这个哥哥放在眼里。你打了他,就是帮了我。” “所以呢?你要感谢我?送点钱就行,我就爱做点举手之劳的事儿。” “不。”墨川指尖在段折阳脸上摩挲,“钱?这种身外之物,我可以给你满满一座宫殿。” “我还是要带你走,你没有拒绝的资格,因为你这双眼睛,不该浪费在下界这种地方。” 夏熠想骂他,龙将言攥住了他的手腕,摇了摇头。 他们之间,现在只有段折阳能嘴遁一下,拖延时间。 “你这话说的好像下界是什么垃圾场。” “难道不是?” 墨川扫视着这片被污染的海域,沿岸搁浅的死鱼,被破坏的建筑。 “下界天地灵气稀薄,强者飞升殆尽,剩下些蝼蚁苟延残喘。” “这样的地方,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你看,”墨川凑近他耳边,温柔的就像在哄孩子:“你的这些同伴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你留在这里,能做什么?看他们什么时候死?” “就算我今日不杀他们,只要你跟他们混在一起,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跟我走,我能让你的重瞳发挥真正的用处。” 段折阳佯装思索:“什么用处?” “看穿天道运行的规则。” “窥见命运长河的走向。” “成为三界最顶尖的谋士。” “到时候,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听起来不错。”段折阳点点头,“我也有个问题。” “说。” “你是想要我的重瞳,还是想要我这个人?” “你要是想要我这双眼睛,现在就可以挖走,反正我也用不太好,挖了还能少折点寿。” “可你要是想要我这个人,”他抬起头,重瞳直直看着墨川:“那你得问我愿不愿意。” “你不愿意?”墨川也看着他,比海风更冷的,是墨川的气场。段折阳的回应相当干脆,也眯眯眼冲他笑:“不愿意。” “我虽然脑子不太好使,但谁真心对我好,谁在利用我,我还是分得清的。” “你说墨渊是个蠢货,你自己也没高明到哪去,至少他想要什么会自己抢,你还要先编一套漂亮话骗人。” 在墨川脸色沉下来之前,段折阳跟夏熠他们换了个眼神,偏过头悠悠然说:“还有啊,你说下界是蝼蚁苟延残喘的地方,可你那个魔界又好到哪儿去了?” “墨渊是你弟,他都能当太子,你不能,自古立长不立幼,连个太子都当不上,你也就只能来下界找找存在感。真有本事,你怎么不去上界跟那些天帝争?怎么不去天界跟那些仙尊斗?跑到下界来欺负我们这些蝼蚁,你挺得意啊?” 龙将言、夏熠、冷零、饕餮:“……” 嘶…… 夏熠和龙将言纷纷在心里倒抽一口凉气,没想到墨川还被怼爽了,眼底对段折阳带上了一种近乎病态的欣赏。 “有意思,有意思极了。” “我改主意了,你这双眼睛,我不要了。” 墨川用拇指擦过他的嘴角。 “原本是想用你,现在,本皇子要你这个人。” 段折阳沉默了两秒,乐了:“那更不行了。” “我有主了。” 墨川的拇指停在段折阳嘴角边,笑意凝住:“谁?” 也就在这刻,一道冰冷的锋刃从墨川背后刺入,贯穿胸膛,从心口穿出。 刀上缠着幽冥死气,吞噬着墨川的血肉。 “他的主,是我。” 刀刃在墨川心口转了一圈,猛地抽出,他转过头,月光下,九幽站在他身后,向来悲悯的脸上双眸阴沉,手中刀刃往下滴血。 一直嘴遁的段折阳这会儿就像倦鸟归巢,跑到九幽跟前,一把抱住他告状:“你怎么才来,我都快被拐走了。” 阿,是九幽王来了 刀抽出时,墨川的血液喷涌而出,溅了段折阳半边身子。 温热腥甜,血珠挂在段折阳银白的睫毛上颤了颤,顺着弧度滚落,在光洁的脸颊上拖住长长一道红痕。 原本就被血糊过的衣服又添了新色,段折阳袖口滴着血,衣摆黏在腿上,整个人像是刚从修罗场里捞出来的。 他垂着脖颈嘟囔:“……老子的衣服,今天刚换的。” 这个姿势九幽恰好能看见他后颈那片红痕,上面,指印清晰。 “阿,是九幽王来了。” 墨川从自己胸口摸出一手血,放在眼前看了看:“幽冥司主不在幽冥待着,跑来下界管闲事?” “他是我的人。”九幽声音很低,“你想带他走,有什么资格?” 墨川低声笑起来,血从他胸口那个洞里不停地流,他看着段折阳从九幽身后露出的那半张脸——银白的发,银白的睫羽,脸上还沾着他的血,眼睛就像两颗日月星辰。 “你以为你来了,就能拦得住我?” 他在伤口上抹了一把,那洞竟然开始愈合,伤势恢复:“我承认九幽王的实力,幽冥死气,能克制我,但你杀不死我。” “能让你疼两下,也值了。”九幽说。 “是啊,很疼。” “很久没人让我这么疼过了。” 墨川脸上露出一种享受的表情。 “幽冥司主,我记住你了。还有你——” 他看向段折阳:“本皇子也记住你了。既然你说我颧骨上的痣不好,扣了本皇子两分,那么回去,我便将它点了。” 段折阳:“?” 他对段折阳轻轻笑了笑,让人不寒而栗:“下次见面,我会准备好一百分该有的样子。” “在那之前,好好活着。” “你那双眼睛,我很喜欢。”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墨川的身影开始变淡,一点点晕开,再到消散。 海上恢复了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空气中还残留着魔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