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时起,他就活在组织,吃生肉,饮腥血,除了任务,冷零的生活轨迹完完全全不像人。 如果连活着都是一种奢望,那么吞噬同类汲取力量,也不过是生存下去最直接有效的手段。 冷零至今还记得那血肉的味道。 自那以后,他的力量确实有所变强,但异瞳中的血色,兀自愈发浓稠了。 “原来如此。” “破而后立,以伪代真……难怪你身上死气与生机如此矛盾。” 冷道成微微垂眸,将面前这个堪堪只有一米七点的少年状态尽收眼底,道: “修罗已死,罗刹亦逝。” “从今往后,你只是冷零。” 他看了眼门口,“本座已知晓来龙去脉,暗江枭不日便亡,现在,先下去吃饭罢。” 夏熠跟龙将言在下头捣鼓的也不知道什么玩意儿,动静还不小,空气里,好像飘着一股子淡淡的糊味。 此时,龙将言正在厨房里握着锅铲,盯着平底锅里那块焦黑蜷缩看不出来是什么的东西,如临大敌。 旁边的夏熠,则在毛毛躁躁处理一条活蹦乱跳的鱼。 只见那鱼一个神龙摆尾,“啪”地溅了他一脸水。 “大胆,你这孽畜!看我的昆仑降鱼十八掌!” 夏熠咋呼着,手刀就要往下劈。 “夏兄,不可!” 龙将言急忙阻止,“前辈说过,不可在屋内动用内力,会把东西弄坏。” “那叫真气。”夏熠收回手嘀咕,“这要是在山上,我七位师父早就……” “早就怎样?”冷道成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 夏熠屁股一紧:“早就……早就教导我,君子远庖厨…” “但我觉得他们说的不对,新时代好青年,必须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前辈您说对吧——” 冷道成没理这活宝,他先是看看夏熠一张湿漉漉的脸,又看看一脸羞愧的龙将言。 然后,又看看案板上垂死挣扎的鱼,跟锅里的黑煤炭。 冷道成:“……” 两秒后,两个龙傲天被一手一个地提着后衣领子,扔出了厨房。 多少有点憋屈吧,而且一抬头,夏熠就看到了冷零那张冷酷的脸。 少年趴在二楼栏杆上,猫似的支着半边脸颊,眼神也不知道在朝哪个方向看。 说句实话。 好看是真好看。 但这个视觉差,让夏熠总觉得对方的表情有些幸灾乐祸,他刚比划个半成品的中指,不出01秒,冷零视线就微微下低,落在他身上。 “……” “……” 夏熠何等聪明,他反应极佳,把大拇指压在了中指上,比了个爱拍闪电五连鞭师父经常对屏幕比划的小心心。 昆仑龙将言你不乘哦。 不出意外的话,是要出意外了。 龙将言看着两道身影鸡飞狗跳地在大厅乱跑,他逃,他追,他插翅难飞! 莫名的,一股神秘的力量,竟支撑着他想要喊出一句“住手,你们不要再打了了,住手——” 但一切的打斗,都在厨房门打开的一瞬间,归于平静。 冷道成端着一个巨大的托盘走了出来。 上面摆的是三菜一汤。 清蒸鱼,红烧肉,清炒青菜,一盆紫菜蛋花汤。 “洗手吃饭。”他只说了一句。 路过冷道成身边的时候,夏熠还在叭叭:“冷前辈真是上当得了爹下做得了娘,打的过杀手镇得住场……嗷!” 冷零在他腰子上一捅,一个空中翻越过夏熠头顶,先他一步抵达洗手池。 只有龙将言主动接过托盘摆菜。 抱歉,龙子之争,素来如此。 不像他,只会心疼前辈。 饭桌上,夏熠扒拉着米饭,突然道:“前辈,他们那个什么执行官嗝屁了,背后的势力,会不会发疯啊?” 龙将言也面露忧色,“吾也认为有几分可能。他们似乎对零,尤为执着。” 盯着碗里的鱼肉,冷零低声道:“…脱离组织,真难。” 看来暗江枭目前没有打消对他是否真的身死的疑虑,即便留了那么多可证明的东西,还是没用吗。 熟鱼肉的口感对冷零来说,不是很适应。 可他又不能吐出来,板着一张小脸往下咽。 快到吃秋笋的季节了。 冷道成想着到时候要不要搞些野生秋笋来吃的同时,开口:“本座准备让龙王殿去把暗江枭灭了,你觉得呢。” “龙王殿…是什么?”夏熠弱弱举手。 “一个在海外的庞大势力。”冷零飞速思考,捕捉到一个数字,“他们龙王的脑袋,暗网悬赏,一点五亿美金。” “哇,这么值钱啊。” 夏熠若有所思,“那什么暗江枭,很牛逼吗?他要是招惹的是本少爷,那就是老寿星吃砒霜——活腻了!厕所里打灯笼——找死!” 他,夏熠! 昆仑第一关系户! 夏熠挠挠聪明绝顶的脑壳,“早知道有这档子事儿,就让师父们晚点跑了,几个老头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够内什么枭喝一壶了。” 吃完饭,按照冷道成的嘱咐,夏熠又给冷零熬了一碗冰魄莲掺着其他温性药材熬出来的药。 修罗跟罗刹是两个一模一样的存在。 外貌,嗓音,性格。 唯一的区分点在于。 修罗从不吃甜食。 而罗刹,会经常含着糖块。 刘大帅还在组织里的时候,跟罗刹一起出任务的次数挺多,他能力强,与罗刹属于是一个梯队的水准。 久而久之,“布雷德”就习惯给鲨影兜里塞点糖了,他叛逃组织的时候,十四岁的鲨影已经挂上了罗刹的代号,游走于国际的暗黑道边。 那在他之前一起出任务时,鲨影也才十岁左右,别人都喝酒抽烟朴昌,鲨影一个小孩儿,什么也干不了。 喝酒? 算了吧。 抽烟? 也得了吧,谁给他递他砍谁手。 更别说朴昌发泄,毛都没长齐呢。 只能吃点儿硬块糖磨磨牙,当消遣去。 喝完药,冷零先是享受了两秒极致眩晕,大脑便黑屏关机,药碗差点从手里滑下去摔碎。 夏熠接住碗放在桌子上,跟冷道成打声招呼,就抱着冷零走上楼梯。 夏熠身强体壮的,跟冷零站一块儿,冷零就到他肩膀,这细胳膊细腿儿的小鲨鱼,轻飘飘的他还以为是纸片子。 …… 十一点四十分。 深夜。 窗外投射进来的模糊月光,疏冷朦胧。 比起那个小小的单元楼,这么个大房子,住着确实更舒心些…… 龙将言悄悄睁开一只眼。 身侧,冷道成侧睡着面对他。 前辈好像经常保持着侧睡习惯,枕着胳膊。 龙将言屏住呼吸,借着微光,小心打量着近在咫尺的容颜。 心跳在静夜里咚咚作响,吵得他自己都害怕会惊醒身边人。 那天,前辈说,他如今身心逍遥无拘,不再受无情道影响,所以,不存在姻缘毁坏道心这个说法…… 他正看着,忽然,冷道成半睁开眼,眸中并无睡意,清明得如同从未入睡。 “这么喜欢看,干脆给你拍下来天天拿着看如何?” “…啊?好吧,多谢前辈。” “?” 冷道成看了龙将言两秒,无缘由地笑了一声,当然,这是无语笑的。 他将一条手臂抬起,道:“又想抱着?” 龙将言那双狗狗的眼眸亮了亮。 他点点头,一点点一点点地挪过去,跟冷道成挤在一起,浑身热烘烘的。 冷道成在他靠过来后,抬起的那只手就搭在他肩胛骨上,低眸看那双在暗中明亮如璀璨的眸子。 是挺乖的。 但冷道成更想知道,龙将言化龙那日何时到来。 蛟龙身上,味道不好闻。 龙身上,流传说是有奇闻异香。 冷天帝纵横一世,要说唯一没做过的事儿,就是玩上几把龙。 在他那个时代,血脉杂乱的龙容易找,只有纯正的真龙数量极其稀少,个个又不轻易出世。 就算是找着了,按照那群真龙的性子,一个赛一个的高傲傲娇难伺候,根本不可能乖乖让别人去盘,拿命干死你都不带低头的。 冷道成手往上,微凉的手指捏了捏龙将言后颈周围那片的皮肤,掌心又抚在他燥热的半边脸颊上。 龙将言: 冬天有龙将言,都不用开暖气了吧。 摸一下,就红脸。 能暖前辈一整天。 他心脏在胸腔的搏动,冷道成听的一清二楚,寂静的夜晚,容易滋生出奇怪的火花。 龙将言可能还没察觉到这份变化。而冷道成的眉头,赫然因这份来自他身上的变化,微不可查地向上一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