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辈……” “本座猜对了?” “……” 对了。 那些他刻意遗忘的画面,在这一时间,如无尽的黑暗深渊侵袭—— 五岁那年的冬夜。 大雪纷飞。 龙家大宅灯火通明,全府上下,正在为他庆贺生辰,母亲穿着绣金线的绛红长裙,将一枚温热的玉佩挂在他颈间。 “天儿,这是你外祖母留下的。” 母亲的手很暖,笑容温柔,“待你成年,便会知晓其中秘密。” 父亲在一旁饮酒,摸了摸他的脑袋。 龙将言记得父亲那双总是含笑的眼,记得他宽厚的手掌,总是慈爱地抚摸自己头顶。 也就在那天。 一切都变了。 午夜时分,惨叫声划破夜空。 龙将言被奶娘从睡梦中摇醒,塞进床底的暗格。 透过缝隙,他看见火光映红了窗纸。 听见刀剑交击,法术爆裂的声响。 “小少爷,无论听见什么,都别出声。”奶娘声音颤抖,双目含泪。 暗格被合上的最后一瞬,龙将言看见奶娘抽出长剑,转身冲向房门。 接着,是一段漫长又窒息的黑暗。 他听见母亲的尖叫,听见父亲的咆哮,听见血肉撕裂,还有咒骂。 暗格外,温热的液体溅上来,带着铁锈味。 不知过了多久。 暗格被粗暴地掀开。 一只染血的手将他拽了出来。 龙将言看见了一张青面獠牙的面具,面具下面,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还有一个。”那人声音粗犷。 龙将言被拖到庭院。 大雪依旧在下,却掩盖不住满地的猩红。 他看见了父亲。 ……父亲的,一部分。 男人头颅被高高挑起,插在一杆断裂的长枪上,双目圆睁,望着天空。 鲜血顺着枪杆流淌,在雪地上晕开大朵大朵的红。 龙将言记得,那枪,是他父亲的武器。 然后。 他看见了母亲。 母亲还活着,被铁链锁在庭院中央的祭坛,她的长裙被撕碎,露出后背。 母亲那里的皮肤,有龙一样的纹路在游动。 “这就是龙脉。”戴着面具的首领站在祭坛旁,“想不到,龙族最后一条真龙血脉,竟在一个女人身上。” “放了我儿子……”母亲的声音虚弱,“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体内没有龙血……” “是吗?”首领冷笑,刀抵在母亲的脊背上,“可我怎么听说,龙家子嗣五岁生辰之日,血脉便会初次觉醒?” 刀锋划下。 龙将言永远忘不了那一幕。 母亲的皮肤被割开,伤口流出金色的物。 那不是血,是光。 是像熔金流动的光。 “啊——!!!” 金色的龙脉被一点点从母亲体内剥离,像抽筋剥皮,她身体剧烈颤抖,指甲抠着祭坛,指节断裂,鲜血淋漓。 “住手……住手!”龙将言哭喊着,想要冲上去,却被死死按住。 他看见母亲转过头,看向他。 那双总是温柔的眼,充满了痛苦,又异常清明。 母亲用口型对他说: “别看……天儿……闭上眼睛……” 龙将言没有闭眼。 他眼睁睁看着,看着金色的龙脉完全脱离母亲身体,变成一条虚幻的光龙,在空中挣扎不及,就被收入一个漆黑的玉瓶中。 母亲的躯体倒在祭坛上。 后背是巨大的伤口,能看见森白的脊椎。 但她还没死。 首领走到龙将言面前,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 “小子,看清楚。”对方声音里是残忍的笑意,“这就是龙脉被剥离的下场,你体内有没有龙血,一试便知。” 刀也抵上了龙将言的胸口。 就在这时,奄奄一息的母亲突然爆发出最后的力量。 她挣断了一根铁链,扑向首领——! 又是一道鲜血。 母亲的头颅飞起,滚落在雪地里,停在龙将言脚边。 那双眼睛还睁着,看着他,仅剩的一点光,缓缓熄灭。 “……娘!”龙将言跪倒在地,哆嗦着伸出手,想要碰触母亲的脸。 “废物。”首领一脚踢开头颅,刀再次抵上龙将言的心口,“该你了——” 忽然,龙将言胸口的那枚玉佩发出刺目的金光,将他整个人保护起来。 威怒的龙吟声响起! 那金光持续了数息,龙将言昏倒雪地。 后面的情况,他不清楚了,再醒来时,那些灭杀他满门之人消失不见,只留下他龙家族人满地尸骨,与跪在血雪之中的五岁孩童。 大雪依旧在下,渐渐掩盖血迹,掩盖尸骨,但,掩盖不了那双孩子眼中,从此深种的恐惧与绝望—— “龙守拙,你很烫。” “啊——!!” 龙将言忽地从回忆中惊醒,发现自己蜷缩在床尾地板的角落,双手紧紧抱着头。 他喘息着,瞳孔涣散。 那些画面太真实,太清晰,清晰到他能闻见血腥味,能感受到那夜的寒冷。 “我……我害怕……” 他颤栗着说出口,“每一次骨骼发疼,我都会想起……想起娘被剥皮抽筋的样子……想起爹的头……想起满地的血……” “我怕化龙……我怕有一天,我也会像娘一样……被人……” 他说不下去了,将脸埋进膝盖,肩膀抖颤。 冷道成无言地看着他。 许久,他伸出手,按在龙将言发抖的肩上。 “守拙。” 少年抬起头,呼吸压抑,泪流满面。 那双总是清澈的眼里,盛满了自五岁那夜就未曾散去的恐惧。 “——” 龙将言以跪地的姿态,抱住了面前的青年,把脸埋入冷道成的颈窝。 冷道成任由他抱着。 他能感觉到,龙将言的啜泣,不只是悲伤,更是长久以来蜗居在恐惧阴影里的释放。 被尘封的记忆不曾淡去,反而在他每一次身体骨痛血热出现异样时,以最锋利的刀刃姿态,从内部切割着龙将言的意志。 怕,是常事。 饶是他,也曾在与龙将言相仿的年纪中,陷入过恐惧之境。 一个五岁稚子,眼见至亲被虐杀,血脉传承与惨痛记忆绑缚一处,换作他人,道心早已崩碎。 他忍了这些年,还能修出剑心,已是不易。 龙将言抽噎渐止,肩膀细微抖动着,冷道成的手掌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后背。 “前辈……” 龙将言声音闷闷的,“我是不是…很没用?明明仇人早已伏诛,师父也说我天赋绝伦,可我还是……不敢。” 冷道成将他从自己怀里稍微拉开,看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你不是不敢。” “是不愿。” 变成真龙,就意味着龙将言要直面那段过往,承认体内流淌的,正是害死母亲的东西,他在抗拒自己的本源。 “竹有节,龙亦有其骨。” “你母亲龙脉被夺,是因其珍贵,非其罪孽,你的恐惧,也非源于龙血本身,起源于那场强取暴行,也源于无力的绝望。” 冷道成没多说。 他有预感。 自己再往后说点儿,这小孩儿马上又得吧嗒吧嗒落龙王泪。 他把龙将言抱到了床上,又从冰箱里拿出给小龙机日常储备的布丁。 龙将言吸了吸鼻子。 他含着勺子,眼睫上还挂着泪,嘴巴一鼓一鼓地吃着布丁。 也挺搞笑的吧,冷道成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打开手机后置,对龙将言拍了张照。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抓拍照——少年鼻尖红红,眼眶湿润,一副委屈又乖巧的模样,与平日正直的形象反差巨大。 他顺手将照片发给了曲柏山。 附带一个字:【呆。】 曲柏山:【?】 曲柏山:【老大,我真没时间跟你开玩笑了,心理委员呢?我不得劲,我不得劲咋镇疼啊我嘞娘来,我喘不过气了,我在这儿上班你跟小龙搞基,我跟你们拼了!!】 等下,阿k才是关注到了重点。 曲柏山:【沃日忒dei你们做什么了。小龙怎么哭成这德行,这么可怜……老大,你动的时候能不能注意点轻重,小龙还是个孩子啊!】 冷道成:【……】 冷道成:【滚。】 这货,适合跟夏熠坐一桌。 吃完布丁,冷道成就让龙将言躺下睡觉,他跟着跑了一天,在仓库里又给夏熠输送不少内力。 他指腹抹去龙将言眼尾残存的泪痕,又捏了捏他的脸,道:“闭眼。” “前辈……” “睡觉。”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