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格,那是生来就刻在魂魄里的东西,是命运的底色,是因果的源头。 没了命格,就等于什么都不是。 没有过去,没有未来。 说白了,它的存在就是人生的轨迹,有命格的人,往哪儿走都是命里注定的,没有命格的人,往哪儿走都是未知。 听起来很自由。 实际上,没有它就等于没有来处,也就没有归处,活着就是活着,死了就是死了,什么都留不下。 段折阳那张脸漫不经心,好像什么都不在乎,这会儿,龙将言轻声唤道:“段道长,你可有表字?” “有,怎么可能没有。” “但不是个什么好字,叫段息羽。” 确实不是个什么好字。 息羽,就是让鸟把翅膀收起来。好好的鸟不让他飞,非让他把翅膀收着,这能是什么好寓意? 段折阳说:“夏熠说这是曾经一位高人给我取的,说我这一生注定飞不高,飞不远,不如早早把翅膀收起来,老老实实活着。” 这个高人,兴许就是段折阳的师父吧。 他师父给他取这样的字,大概也是希望他能安安稳稳过完这一生。 “你想飞吗?”龙将言问。 “想。”段折阳回。“谁不想飞?” “只是我的翅膀早就没了。” ——“也许不需要飞。”龙将言又说。 “若有人愿意背着走,飞不飞,也无所谓了……” “我知道你在说他。” “他愿意背我,昨天晚上,他就背着我走了很长一段路,每一步都很稳。” 龙将言听着段折阳的描述,差不多就能想象出昨晚那个画面。 青黑色的鬼王袍在夜色中飘动,青年银白的长发垂落在鬼王肩头,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一步一步走过长街。 “他手一直卡着我腿,走得很慢,怕我颠着。” 龙将言:“你当时什么感觉?” “想亲他。” “……” 段折阳看他这副表情,笑了:“很恶俗吗?” “不是这种问题,只是觉得,段道长你好像完全不在乎世俗的眼光。” “世俗的眼光?”段折阳反问,“世俗算什么东西?” “它给过我什么?让我吃饱穿暖?还是让我有人疼有人爱?” “都无。” “那我为什么要管它怎么看?” 不要妄图去指画段折阳的思想,真的,不论是谁来了都会对其无言以对,甚至还有点觉得他说的头头是道。 段折阳拍拍手,“等会儿他出来了,我就亲他。” “在这里??” “对,就在这儿。” “……当众?” “嗯,当众。” 杀了他吧 龙将言环顾四周,道:“这样九幽兄他会害羞吧。” “那太好了,我就想看他这样。” ……彳亍。 人家佳偶配对,你情我愿之事,他个外人就不多嘴了。 天一暗,街上的灯笼就开始陆续点亮,什么红的黄的粉的连成一片灯河,段折阳望着这天,呢喃道:“要下雨了。” 果不其然,没过稍许,原本还算清的夜空就不知从哪儿飘来一大片黑蒙蒙的乌云,遮住了刚露头的月亮。 “上元节下雨,倒是少见。”龙将言话音刚落,第一滴雨便落了下来。 是冰雨,又急又冷,砸在脸上刺挠的很。 街上顿时乱作一团,小贩手忙脚乱地收摊,游人找地方避雨,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内中烛火明灭。 站在雨里,段折阳浑身上下充满了忧郁的气质,将做人要有格调展现了个淋漓尽致,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白发,顺着发梢往下淌。 他仰头望着那片越来越厚的乌云,凝眸说:“不对。” 这雨来得太急太冷,下一秒,龙将言感应到了什么,忽地伸手一把将段折阳拽到身后。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重重砸在段折阳方才站立的地方! 碎石飞溅,地面被砸出一个大坑。 顶级预判! 从天而降的是个青年男子,身上穿着被鲜血浸透的黑色华贵袍服,面色惨烈。 “……救……我……”那人艰难吐出二字,便头一歪,昏死过去。 乌云翻滚,依稀可窥一道百里连绵的裂缝在空中缓缓撕裂,龙将言又把段折阳往后带了带,雨水冲刷着地上那个青年,黑袍下的血洇开来,蜿蜒出触目惊心的暗红色溪流。 雨势变凶,街上的人早已跑光,只剩他们两个,还有一个不知是死是活的人。 空中那条撕裂的裂缝里坠落着无数的光点,一颗一颗像流星。 暗中的九幽不淡定了。 这哪是流星,这分明是一条又一条的命…… 每一颗光点,都是一条生命的彻底终结。 雨水把墨渊脸上的血冲淡了不少,他桀骜又尊贵,哪怕昏迷着,身上那股子高高在上的劲儿也没散干净。 段折阳从龙将言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来。 “他好像不是人。” 看清墨渊那张脸的刹那,龙将言心脏骤然变紧,当然不可能是心动,但他的心跳加快了不少,瞳孔都放大了些许,有种不可表述的心悸。 龙将言说不上来,这个人就是让他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没有好感,也不想靠近,越看着,只有种不适感越来越强烈,像是一种刻在本能里的抵触。 “小龙?” 段折阳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龙将言回过神,发现自己竟然在己身浑然不觉地情况下后退了两步。 “你认识他?”段折阳问。 “不,不认识,从未见过。” “那你躲什么?” “我……不知道,我不想靠近他。” 墨渊还在流血,混着雨水淌满了一地,段折阳的视线从龙将言身上又回到墨渊身上:“他身上有很浓的魔气。” 龙将言自然也感应到了。他的气息与墨渊完全相斥,如水火不容。 魔界的人么。 夜空划过一道道惨白的弧线,“轰隆”一声浩瀚雷鸣之后,街口头,一道颀长身影持着柄惨绿油伞现出身形。 浇灌在头顶的雨水被油纸伞遮挡,九幽把伞柄送入段折阳发凉的手中,道:“他是魔界的少主。名墨渊。” 倾盆刺骨的雨被这把油纸伞隔绝在外,伞面倾斜,大半都遮在段折阳身上,剩下的留给了龙将言,淋湿了龙将言半边肩膀。 “那他一个魔界的小头目,怎么从天上的裂缝里掉下来的?” 九幽抬头看了一眼那道快有愈合现象的裂缝,沉声说:“因为那里连通着北冥之海。” 前辈去的不就是北冥之海? “杀了他吧。”九幽又说。 他俯下身,手扼住墨渊的脖颈,只要轻轻一用力,这位魔界少主就会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等等——” 九幽侧头看向龙将言。 在九幽手中,墨渊的情况奄奄一息,龙将言忍着不适道:“前辈去了北冥之海,他既然是从那里掉下来的,前辈应该是知道他的存在。” “可前辈没有杀他,让他跌落到人间,或许是有什么原因在其中。” 九幽默然一下,点头:“对,冷叔叔做事,向来有他的道理。” “但他身上沾了不知多少龙族的血,你看到他,会很难受。” “而且,他父亲害了我的父亲,致使幽冥界秩序险些崩溃……我会向冷叔叔请罪的。” 九幽背过身去,用后背挡住段折阳的视线,看着他的动作,龙将言也顾不上别的了,忙抬手捂住段折阳的眼睛。 掌心覆在眼睑上,段折阳眨动着眼眸,睫毛扫过龙将言的手心。 “干什么,”他道,“我看不见了啊。” “……别看了。” 接下来发生的场面,可能不适合他看。 九幽的指甲变得尖锐,墨黑色的指甲在雨夜中泛着幽冷的光,骨骼错位的声音渐渐响起,雨水哗啦啦砸在油纸伞上,声响密集。 被捂着眼睛段折阳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耳朵还好使。 九幽的呼吸好像变得急促,雨浇砸在血肉上,然后—— “不行。” 他的嗓音变得沙哑,龙将言手上力道松懈一瞬,段折阳趁机扒开他的手指,露出一只眼睛往外瞄。 尖锐的指甲收了回去,取而代之是九幽那双微微颤抖并干净修长的手。 “冷叔叔没杀他,必然有他的道理。” “我不能违背冷叔叔的意思。” “——不错。” 冰冷的男声恰时从雨幕深处传来,雨滴顺着素白纸伞的伞沿滑下,在冷道成身周形成一道朦胧的水帘。 他看都没看墨渊与九幽一眼,目光径直对准龙将言,大龙机还勤勤恳恳捂着段折阳的眼睛,见到他本想迎上来,又怕等会儿发生了什么导致段折阳幼小的心灵遭到侵害,一时间进退两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