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有形态、颜色,也有流动的方向。 说谎的人气会乱,心虚的人气会散,心怀鬼胎的人气会浊。 饕餮之所以怕段折阳,无非是他那双眼睛能看透它所有的小心思,无论什么东西,都藏不住半点。 活脱脱的像被扒光。 冷道成让他先用重瞳去看院子里的梅树。 重瞳折寿不假,但那是催动使用它的情况下,比如应敌时使用瞳术。日常生活中,它还是与寻常眼睛一样,只是看透解析的东西会更多。 那些迟开的梅花在风中摇曳,段折阳凝息盯着,起初,他看的是树轮廓,以及枝叶的细节。 渐渐地,他又看到了树身上浮动着一层极淡的雾气。 那雾气是青白色的,从树根缓缓升起,沿着树干向上蔓延,最后在树冠处散开。 “这是生气吗?” “不错,万物有灵,灵即是气。” 树的生气淡,容易看见。 段折阳又去看石桌石椅。 这些是死物,没有生气。可在重瞳之下,它表面浮着一层灰白色的光,是静止的,不存在流动。 他把自己的发现告诉冷道成,冷道成道:“这种是材质本身的气。” “石头的,木头的,铁的,各有不同。” 段折阳思来想去,道:“我有时候也会在别人身上看到,说得准来龙去脉,却不知道怎么讲述本质。” “因为人身上的气太杂。” “命运、因果、功德、业障,七情六欲,它们是连接在一起的。” 像墙角的杂草,在段折阳眼中浮现出的就是淡绿色的光,比梅花树的气稀薄,却也是实打实的活物。 要是飞过的鸟雀,身上的光晕就是小小一团,还会随着它的动作不断变化,时明时暗。 看的久了,段折阳的眼眶又开始发酸。 “你这双眼睛还是太嫩,等它慢慢习惯即可。” 这一趟下来,段折阳收获颇多。 又在冷道成这儿顺了不少东西,段折阳心满意足地朝他挥手:“那我走了,多谢您不吝赐教。” 冷道成微微颔首,叽叽喳喳的小鬼离开,空气又沉淀下来。 眼下,凰霄做的衣物已经在他手中,怕是再过一会儿,就该气势汹汹地过来朝他要东方帝玺了。 果不其然,段折阳前脚刚走,凰霄后脚就踏进了院门,绯红裙摆裹着一阵风卷进来。 她衣裙上还沾着与剀戮交手时崩落的碎石粉尘,发间几缕碎发被汗湿,贴在鬓角,可那张明艳的脸,看不出半分狼狈。 “冷劲竹!” 冷道成悠悠道:“打得很痛快?” 凰霄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抹心虚,很快又挺直了腰杆:“如果不是你同意了她的请战,我们怎么可能会打起来?本帝可赔了你们宗门八百万灵石,足足八百万!” 区区八百万,对凰霄来说不值一提,可在下界这种贫瘠之地,已是笔相当巨大的财富。 “冷劲竹,衣裳给你做好了,还赔了这么多钱,帝玺的事,你是不是也该给本帝个准话了?” 冷道成出尔反尔:“别急,答应你的事,本座不会食言。” “你每次都这么说,”谁曾想呢,反耳伤害到了凰霄这个路人:“次次都得把人逼的像热锅上的蚂蚁才满足。” “你起码也要给本帝个准确的时间吧?” “等个人。” “谁?” “东方孤影。” “等他做什么?他不是还在幽冥界养魂吗?” “快了。”冷道成说,“本以为他大多的碎魂在幽冥界徘徊,那次灵淵收拢出来后,发现并非如此。” “幽冥界的那一点不会拖延太慢,等他出来,本座要带他和龙守拙回上界。” “……你们两个真是。” “你才刚转世回来没几年,现在又快要杀回去,那些老家伙要是知道了,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 冷道成却问她:“你不是很想看到这种局面么?” 凰霄笑了起来,“那是当然。” “只是——” “你带东方孤影回去也就罢了,带那个龙族小子做什么?他那点修为,在天界连只脚都插不进去,何况天界那潭水,深得能淹死一切了。” 冷道成没有言语,但他的思想表示,你还是不懂龙傲天的buff。 玄玑子的居所中。 龙将言正盘腿坐在蒲团上。 玄玑子在那边躺着摇椅,嗑着瓜子儿,问他: “乖徒儿,你可知,这世上最快的变强方式是什么?” “什么?” “是借!” “借天地的势,借因果的力,借别人的运!” “你以为,那些天才为什么修炼那么快?真以为全是自己苦修来的?” 龙将言:“……难道不是吗?” “大错特错!” 玄玑子激情不已,唾沫横飞:“有的人,生来就带着大气运,走到哪儿都能捡到宝贝,遇到贵人的提携,这就是借!” 他话锋一转。 “然而,这种借,借来的终究是别人的。”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借。” 玄玑子瞟了龙将言一眼。 “借你上辈子的。” 吾的孙儿还没长大 “所谓转世重修,怎么可能是一张白纸,重头再来。” “那些大能转世,为何比寻常人修炼快的多?那是因为他们带着上辈子的底蕴,哪怕记忆被封,哪怕修为归零,哪怕天生废柴,有些东西也是刻在灵魂里的!” 玄玑子从摇椅上坐起,桀桀一笑:“而为师要给你开的挂,就是让你如何学会借自己上辈子的运。” 龙将言看着他邪恶的笑容,又听玄玑子继续往下叨叨。 “我的好徒儿,你可不要真以为你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大少爷,哪有这么简单。” 龙将言没太多意外。冷道成告诉他,他娘是龙族其中一支分支里逃出来的幼龙,结果从分支一脉的肚子中,诞出了祖龙直系后裔的他,他百分百是什么转世。 “老朽告诉你一句。你死的时候,那怨气可重的很。” “转世重修,最忌讳的就是带着上辈子的怨气。它会蒙蔽心智,让你走火入魔,这辈子跟上辈子纠缠不清。” “因此,大多数转世的人都会在轮回井里把上辈子的东西洗的干干净净,什么都不留。” 玄机子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你不一样,你的怨气没被洗掉。” 龙将言的手指揪住了膝上的衣料。 “祖龙不想让你忘,怕你忘了那些血仇,也忘了自己是谁。” “后来你出生,龙昭最初也想让你记住,想让你替龙族报仇。但慢慢的,她看着你一天天长大,会笑了,会叫娘了,会跑会跳了,就舍不得了。” “她开始不想让你背负那些东西,跟她一样,活着就只剩恨,就希望你这辈子平平安安地做个普通人。” 他这么一说,龙将言忽地就想起龙昭总是会看着他练武时的身影发呆。 他向来认为母亲是多愁善感的。 有时候会看着自己,看着看着就红了眼眶,在他越长越大后,这种情况也就发生的更频繁。 玄玑子的声音戛然而止。 无他,冷道成悄无声息出现在此地,见他停止说话,还对玄玑子比了个嘘的手势,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玄玑子嘴角一抽。 “呃,你从小带到大的那块玉佩,实际上是祖龙身上一块碎掉的龙鳞所化,在关键时刻,能保你性命。” 冷道成倚在门框上。 也就是靠着这块玉佩,龙将言才能在龙家灭门的那个雪夜活下来。 他取下那枚玉佩,往里面注入灵力。 “你娘不知道该怎么教你用这玉佩。”冷道成在他身边坐下,“她只知道这玉佩能保你性命,不知道它真正的用处。” “前辈——”龙将言刚唤他,冷道成便捂住他的嘴,玉佩的挂绳吊在他中指上,龙鳞玉佩悬在掌心。 冷道成扣住龙将言的手,玉佩合贴在两人手心之中,十指相扣,玉佩散发的微光从两人交握的指缝间渗出来。 起初就像黎明前地平线上的那线天光,转瞬即逝,又透出了青白,再泛起银蓝,一层一层地荡开。 龙将言看着那团光,手被冷道成扣着无法动弹,光芒缓缓流转,温热沉重,像两人在合握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这是?” “等下你会看到一些东西。” 玉佩发起了烫,顺着掌心涌入了龙将言的经脉。他感觉自己的手腕微微发胀,热流顺着手臂往上走,经过手肘时,仿佛变成了一根铁丝,在骨头里缓慢推进。 龙将言吸了口气。 “疼?”冷道成问。 “还好。”他说,声音还算稳。 铁丝过了肩膀,忽然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