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从前院那棵老树上摘的,皮薄汁多,酸甜正好。 他坐在石墩子上,把橘络一根根扯干净,再一瓣瓣往嘴里塞。 东方孤影站在他旁边,表情比上次凝重了许多。 段折阳瞥了他一眼:“大叔,你又要干什么?” “本尊想了一夜,觉得你说的有道理。” “我确实耐不住性子,但耐不住性子,不代表教不了人。” “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拜本尊为师?” 段折阳笑了一声,“你先说,你能教我什么?” “本尊会的东西多了去了,刀枪剑戟,阵法符箓,炼丹炼器样样精通,你想学什么本座都能教你,不过本尊主要以刀成圣,是为帝尊。” 段折阳听着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了嚼,咽下去后才道:“那你先教我怎么用刀,教得好,我就考虑拜师,教得不好,你就别来骚扰我了。” 这个阵仗并不小。 冷道成、龙将言、夏熠、冷零、九幽、玉玲珑、阿弑,剀戮,甚至于还有凰霄,一堆人聚集在一块山头头上,观摩着这场教导。 ——“刀,有刀的路数。” “剑有双刃,枪有长柄,而刀只有一面刃,没有退路。” “你看,刀背厚,刃却薄,重心靠前,剑为灵巧,所以刀就要刚猛……” 山头上是一排看热闹的人。夏熠跟龙将言嗑着瓜子儿,冷零专注着拼装武器,九幽神情肃穆,凰霄嘴角带笑地看着剀戮,冷道成倚在树干上。 至于阿弑跟玉玲珑,这俩小孩儿直接蹲树杈子上了,s起了笼中鸟,何时飞。 “刀要这样握。”东方孤影握住段折阳的手,矫正他的姿势:“手腕放松,别绷。” 段折阳被他掰来掰去,像个提线木偶,他脸上的表情从耐心逐渐变成忍耐,又从忍耐变成了想砍人。 “对,就是这样,抬肘,腰要转,不是光用手臂之力,用腰带动——” “大叔,你是在教我刀法,还是在教我跳舞?”段折阳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又要转腰又要抬肘,我一肘子肘飞你啊,你就不能演示一遍给我看?” 身为刀道至尊,没有任何一把刀忘得掉东方孤影那双忧郁的眼睛。 他遂了段折阳的愿,朝冷道成要了一把寻常佩刀,单手执着,随手一挥。 只见一道极淡极淡的弧线在空中一闪而逝,都感受不到刀气,然后远处一座小山包便从中间裂开,切口光滑,上半截山体缓缓滑落,发出沉闷的轰响。 “这样你看得懂?” 段折阳摇头。 东方孤影笑了,这就对了嘛,看不懂就得乖乖听他的,他耐着性子从后环过来,重新握着段折阳的手教。 “腰挺直,肘下沉,感受一下。” 东方孤影带着他挥出一刀。 这次很慢,所有人都看清了刀锋划过的轨迹,可能是因为段折阳修为层次的原因,没有像东方孤影那样惊动了漫天飞鸟,只在地面上出现了一道不深不浅的沟壑,笔直延伸了出去。 “感觉到了吗?”东方孤影严肃的问。 段折阳也严肃脸:“感觉到了。” “你感觉到了什么?” “感觉有人在摸我手。” 全场寂静。 山头上,夏熠嗑瓜子的手都停了,小声说:“我怎么觉得老段又在装傻子,故意的吧?” 龙将言也小声回:“夏兄此言有理。” 冷零还在手拼枪,补了句:“他就是故意的。” 东方孤影握着段折阳的手僵在半空,虽然表情管理马上濒临失控了,但没关系,他东方孤影是谁啊,这点小场面,无所畏惧,心平气和…… “本尊是在通过正经途径教你刀法……”这次他学聪明了,去握段折阳手腕。 一刀,两刀,三刀。 阳光下,当段折阳亮起重瞳时,几乎是所有人也跟着认真注视起来。 刀锋与风的摩擦,划过空气时的震颤与共鸣,通过刀柄,力量如同泉涌,汇入手心。 “轰!!” 地上陡然出现一道新的沟壑,比之前深长些许,东方孤影目露赞许。 “你以前练过刀?” “没有,之前练剑,看一遍就会了。” 东方孤影默默把段折阳初始装备的仙帝之资提了个档次,又用佩刀挥了一式:“再模仿一下这个。” 那一式快的连刀光都看不清,只能感觉空气被撕开一道口子,更远的山头上,又被削了头。 “大叔,到时候我把你那点家底全学走了,你别哭啊。” 众所周知,重瞳有个复制功能,也不是说一比一复制吧,反正就是东西看个一两遍就能学的很快,脑子里能循环播放。 “本尊的字典里就没有哭这个字。” 于是段折阳再次将近完美的复刻了一遍,手腕一转,刀锋斜劈,除了气势没有他这么强外,形上是已经领悟。 “还真给他学会了。”夏熠并不意外,问龙将言:“小龙,你看出来啥没?” 龙将言嗯了一声,微微侧头:“段道长的重瞳,似乎不止能看穿事物本质,还能快速解析并模仿对方的行为。” 也难怪墨川会想带他走,如果重瞳成熟,能被段折阳利用到极致,他一个人的能力就堪比一支军队了吧,更遑论完全体的万千瞳术,瞳中世界。 东方既白天青澹 像这样一把锋利的刃,不收进囊中好好打磨,很容易出事。 东方孤影教了他一整天,从基础到进阶招式,段折阳都学得飞快,几乎是一遍就会,两遍就能用的有模有样。 夏熠说他之前就挺牛逼,就算是一门心思全铺在符箓香火上,在剑道榜还能挨着他,典型的干什么都不正经,又干什么都能成。 东方孤影也是越教越心惊。 不止惊叹于段折阳的天赋,而是在段折阳身上,他找到了一种照镜子的感觉。 他自己当年也是这样,看一遍就会,学一遍就通,别人苦练十年的东西,他三个月就能摸到门道。 正因为太容易,所以他才没耐心,也就理解不了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东西别人要学那么久。 但现在,他遇到了一个比他更没耐心的人。 “不学了,”段折阳把刀往地上一插,活动了一下肩膀:“大叔你教的这些太简单了,没意思。” 东方孤影想道,这些都是刀道基础,不学基础后面怎么学高阶? 可转念一想,他自己那会儿也没怎么学基础,全靠一路实战杀出来的。 晚上炖的鱼汤,还有别的菜。 东方孤影跟段折阳一起做的。 身为老吃家,东方孤影本身手艺就不差,没想到是,这个白毛小子的手艺,也颇有一番造诣。 厨房里热气腾腾,鱼的鲜香混着葱姜味道弥漫,看段折阳那熟练地颠勺、调味、撒葱花,东方孤影疑惑:“你不会干过厨子吧?” 段折阳把菜盛出来,“想啥呢,之前没人给我做饭,自己慢慢学的。” 巧了。 东方孤影道,“本尊小时候,家里闹饥荒,全饿死了,就剩本尊一个。” “那时候本尊才六岁,流浪、乞讨、偷,树皮草根都啃过。后来遇到个老道士,说本尊根骨不错,问我愿不愿意跟他修仙,说能让我吃饱,本尊就跟着他走了,结果就是去宗门食堂打杂,后面干上的掌勺。” “彼此彼此,道爷我刚出生就被扔在龙虎山门口,天生道种,通阴晓阳,总招脏东西,好几次差点夭折。” 他端着锅就出去了。 外面,冷零拿着那把改造好的新型武器,让冷道成帮忙改良精进。 冷道成掂量着这把枪,评价道:“思路不错,之前在组织没少训练?” 那颗珠子能变出来的东西,都是他做过以及能做出来的东西,冷零在修真界来上一把赛博修仙,冷道成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 “把导灵阵削减一下,太强势容易提前爆炸,会炸到你自己的手。” 冷零嗯了一声,把枪接回去埋头继续改。 “让让让让——”段折阳端着锅把往跟前凑的玉玲珑踢飞,“烫死了。” 他把锅往桌上一搁,盖子一掀,热气噌噌地往上冒,鱼汤奶白,鲜香四溢,里面还加了枸杞红枣。 “补血的。” 他看夏熠:“你多喝点。” “知道了,神经病。” 散场时,天快亮了,黎明前的风最冷,东方孤影坐在稍远的地方,手中端着酒碗。 他看着这群人,他们三三两两靠在一起,这让东方孤影想起很多年前他和冷道成也是这样。 那会儿哪有这么多人,只有他们两个,在破庙里、山洞里、乱葬岗,背靠着背,熬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夜晚。 现在…… 他看向靠在冷道成肩头的龙将言,还有冷道成带着些许笑意的唇角,将碗中这口酒细数吞下肚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