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膳很快送来。 陈安摆好便退了出去。 “用膳吧。”陆昭明放下信笺,起身走过来,在沈书言对面坐下。 两人安静地用着早膳。 沈书言小口吃着,偶尔抬眼,看见陆昭明吃得不快,但很利落,一举一动都带着行伍之人的干脆。 “今日可有什么安排?”陆昭明忽然问。 沈书言摇头:“没有。” “那等会儿,我带你出去走走。” 陆昭明道,“认认路,也认认人。” 沈书言一怔:“出去?” “嗯。”陆昭明夹了一筷子小菜。 “将军府不大,但这座城,你总得熟悉熟悉。往后若要出门,或是想买些什么,也好知道去处。” 他说得自然,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沈书言却有些恍惚。 在沈家时,他出门的次数屈指可数,且每次都要经主母准许,还要有仆役跟着,像押送犯人。 “怎么?”陆昭明抬眼看他。 “不想去?” “不是。”沈书言忙道。 用完早膳,陆昭明起身:“我去换身衣裳,你在院里等我。” 沈书言点头,看着陆昭明走出书房,这才慢慢站起身。 他走到窗边,看着院中那几株梅树。 枝叶在春风里轻摇,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不过一日,这处陌生的院落,这个陌生的人,却让他生出一种奇异的归属感。 “少爷。”秋月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件外袍。 “少将军吩咐,让您换上这件,说外头风大。” 沈书言接过。 外袍是靛青色,料子厚实,内里衬着薄绒,触手温暖。 他换上,尺寸正好,肩宽袖长都合适。 “少将军对少爷真上心。”秋月轻声道,眼里带着笑。 “这衣裳是前几日就吩咐裁缝做的,尺寸都是少将军亲自给的。” 沈书言指尖抚过袖口细密的针脚,没说话。 院外传来脚步声,陆昭明换了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同色大氅,走了过来。 见沈书言已换好衣裳,他点了点头:“走吧。” 两人并肩走出院子。 穿过回廊,经过练武场,沈书言看见场边兵器架上立着长枪、大刀,地上还有几个石锁。 “平日我多在此处练功。”陆昭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说话间,已走到府门前。 门房见他们出来,忙躬身行礼。 陆昭明摆摆手,带着沈书言迈出门槛。 门外是将军府前的长街。 青石板路,两旁店铺林立,行人往来,车马络绎。 见他们出来,街上行人纷纷侧目,有认识的,还笑着打招呼:“少将军,出门啊?” 陆昭明颔首,算是回应。 沈书言跟在他身侧,看着这陌生的街景,听着陌生的方言,心里那点不安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新奇。 “这条街叫定安街,是城里最热闹的。” 陆昭明边走边道,声音不高,刚好他能听清。 “前头那家铺子卖文房四宝,掌柜姓李,是老实人。再往前是布庄,料子不错,你若想做衣裳,可去那儿。” 沈书言认真听着,一一记下。 阳光很好,洒在身上暖融融的。 风吹过,带来街边食摊的香气,混着春日草木的气息。 沈书言悄悄侧过头,看向身旁的陆昭明。 玄色大氅在风里微微拂动,侧脸线条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这个人,正一步一步,将他带进一个全新的、宽阔的世界。 而他,竟不觉得害怕。 少将军的温柔男妻12 定安街的喧闹,是沈书言从未见过的鲜活。 街边支着各色摊子,蒸笼冒着白汽,油锅滋啦作响。 刚出炉的烧饼香气混着糖炒栗子的甜香,在风里飘散。 沈书言跟在陆昭明身侧,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些摊子吸引。 “少将军,出门逛逛啊?” 一个卖炊饼的摊主笑着招呼,手里麻利地翻着饼。 他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道疤,但笑容爽朗。 陆昭明点点头,停下脚步,对沈书言道:“老赵的炊饼不错,尝尝?” 沈书言还没应声,老赵已麻利地用油纸包了两个热腾腾的饼递过来:“刚出炉的,少将军和……这位少爷尝尝!” 他目光落在沈书言身上,眼里带着好奇,但更多的是善意的笑。 那句“少爷”叫得自然,没有半分迟疑或探究。 陆昭明接过,付了钱,将其中一个递给沈书言。 饼还烫手,表皮焦黄,撒着芝麻,香气扑鼻。 沈书言小口咬了一下,外脆内软,面香浓郁。 “好吃。”他低声道。 陆昭明“嗯”了一声,自己也咬了一口,边走边吃,毫无世家子弟的拘束。 沈书言学着他的样子,捧着饼,小口吃着。 热乎乎的饼下肚,连带着身上都暖了起来。 “少将军!”又有人招呼,是个卖菜的妇人,拎着菜篮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这位就是新夫人吧?哎哟,长得真俊!恭喜少将军,贺喜少将军!” 她说得直白,嗓门也大,引得周围几个行人都看过来,纷纷笑着附和: “恭喜少将军!” “百年好合啊!” 沈书言耳根发热,垂下眼,不知该作何反应。 陆昭明却神色如常,对那妇人点了点头:“多谢。” 继续往前走,不断有人打招呼。 不少百姓甚至街边玩耍的孩童,见了陆昭明,都会停下来,笑嘻嘻喊一声“少将军”。 然后好奇地打量沈书言几眼,目光干净,纯粹是孩子式的好奇。 “他们……都认得你?”沈书言轻声问。 “认得。” 陆昭明道:“我在这儿长大,这条街上的人,多是看着我长大的。” 他看着街景,语气平淡:“边城不比京城,没那么些规矩。陆家驻守此地三代,城里百姓,也算半个家人。” 半个家人。 沈书言在心里咀嚼这几个字。 在沈家,便是真正的家人,也隔着嫡庶尊卑,隔着算计权衡。 可在这里,这些陌生人看陆昭明的眼神,却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亲昵和信赖。 “少将军!”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忽然从旁边巷子钻出来。 手里举着个风车,跑得太急,险些撞到沈书言身上。 陆昭明伸手扶住男孩,男孩抬头,看见沈书言,眨了眨眼:“你是新娘子吗?” 童言无忌,周围几个路人闻言都笑了起来。 沈书言脸上一热,还没说话,男孩的母亲已追了出来。 一把将孩子拉到身后,对沈书言歉然道:“少爷莫怪,孩子不懂事……” “无妨。”沈书言摇摇头,看着那男孩躲在母亲身后。 只露出半张脸,一双眼睛乌溜溜的,正好奇地盯着他看。 他蹲下身,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是今早秋月塞给他零用的,递到男孩面前:“去买糖吃。” 男孩眼睛一亮,却不敢接,抬头看母亲。 妇人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少爷太客气了……” “拿着吧。”陆昭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妇人停了推拒。 他看向男孩:“不过下回不可再这般乱跑,撞着人怎么办?” 男孩用力点头,这才接过碎银,脆生生道:“谢谢少爷!” 妇人拉着孩子道了谢,匆匆走了。 沈书言站起身,看见那男孩跑出几步,又回头朝他挥了挥手里的风车,笑得露出缺了的门牙。 他心里那点不自在,忽然就散了。 “前面是茶楼,累了可以歇歇。”陆昭明道。 沈书言摇头:“不累。” 他是真的不累。 这条街,这些人,这种毫无心机、扑面而来的热气腾腾的生活。 让他觉得新奇,甚至有些贪恋。 两人走到街心一处开阔地,那里有棵老槐树。 树下摆着几个石凳,几个老人正坐在那儿晒太阳、下棋。 见他们过来,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抬起头。 眯着眼看了半晌,笑道:“是昭明啊?哟,这位是……” “沈书言。”陆昭明介绍道,语气里带着少见的温和:“陈伯,近来身子可好?” “好,好得很!”陈伯笑呵呵的,目光在沈书言脸上停了停。 点头道:“好孩子,好孩子。昭明啊,成了亲就是大人了,往后可得稳重些,别总让你爹操心。” 旁边另一个老人揶揄道:“老陈头,你这话说的,昭明什么时候不穩重了?倒是你,昨儿下棋输了,今儿可别又耍赖。” 几个老人都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