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 柳氏坐在床边,正低头缝补一件旧衣。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砚儿……” 她手里的针掉在地上,眼眶瞬间红了。 沈书言快步走过去,在床前跪下:“娘。” 柳氏颤抖着手,捧住他的脸,仔细地看。 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砸在沈书言手背上,烫得他心口发疼。 柳氏哽咽道:“看着……是比以前精神了。” 沈书言摇头,握住母亲枯瘦的手:“娘,我很好。少将军……待我很好。” 他将陆昭明如何待他,一桩桩一件件说给母亲听。 柳氏听着,眼泪流得更凶,嘴角却弯了起来。 “好……好……”她喃喃道:“娘就知道,你是好孩子,会有福气的……” 她伸手,轻轻抚过沈书言的脸:“那位陆少将军……是个好人。砚儿,你要惜福,好好待他。” “嗯。”沈书言点头,从怀里取出一个锦盒。 打开,里头是一对玉镯,玉质温润,毫无瑕疵,。 “这是少将军让我带给您的。” 柳氏看着那对玉镯,又看看儿子身上簇新的狐裘。 和明显圆润了些的脸颊,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娘不要这些,”她将锦盒推回去。 “你过得好,比什么都强。” “您收着。”沈书言将镯子戴在母亲腕上。 “少将军说了,往后每月都会派人送些补品药材来。您缺什么,想要什么,只管说。” 柳氏摸着腕上的玉镯,眼泪又涌了出来。 这一次,却是欢喜的泪。 母子俩说了许久的话,直到外头传来脚步声,秋月的声音响起:“少爷,少将军请您去前厅用膳。” 沈书言起身,替母亲掖好被角:“娘,您好生歇着。我晚些再来看您。” 柳氏点头,目送儿子离开。 门合上,她低头看着腕上的玉镯,嘴角弯着,眼里却还含着泪。 这一次,是真的好了。 一柱香前,书房里,沈康和陆昭明对坐。 茶已凉透,谁也没动。 沈康额上渗出细汗,陆昭明却神色如常,指尖轻轻叩着桌面。 “岳父。” 陆昭明抬眼,目光沉沉开口:“书言的母亲,是书言的牵挂。她过得好,书言才能安心。” 沈康喉结滚动一下:“少将军的意思是……” “故这次回京特意在陆家挑了几个仆妇过来,照料书言母亲的起居。” 沈康脸色变了变。 陆昭明这话,等于是明明白白告诉他——柳氏往后由陆家照看了。 “将军,这……不合规矩吧?”沈康艰难道,“柳氏毕竟是沈家妾室……” “规矩?”陆昭明唇角微弯,眼底却没有笑意。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陆昭明的规矩,就是让自家人过得好。” “岳父觉得,这规矩,可还合宜?” 沈康冷汗涔涔而下。 他听出了话里的意思——他陆昭明是若执意要护着柳氏,沈家又能如何? “少将军……说的是。”沈康终究低了头,“柳氏有少将军照拂,是她的福气。” 陆昭明这才敛了神色,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岳父明白便好。今日回门,是喜事。” “我不希望有任何不愉快的事,扰了书言。” “自然,自然。”沈康忙道。 外头传来脚步声,沈书言推门进来。 见屋里气氛凝重,他微微一怔。 陆昭明已起身,走到他面前,神色温和下来:“见过母亲了?” “嗯。”沈书言点头。 “母亲很好。” “那便好。”陆昭明牵起他的手。 “走吧,用膳去。” 两人并肩往外走,留下沈康一人坐在书房里,看着那两杯凉透的茶,许久没动。 他知道,从今日起,沈家,再也不是从前的沈家了。 少将军的温柔男妻27 午膳设在沈府正厅,菜色丰盛,却吃得沉闷。 王氏脸上一直挂着笑,话也说得漂亮,可那笑意始终未达眼底。 沈玉姝几次想开口,都被王氏用眼神制止。 沈康则有些心神不宁,频频看向陆昭明,欲言又止。 只有沈书言是真的高兴。 陆昭明话不多,只偶尔给沈书言夹菜,动作自然。 沈书言起初还有些不自在——当着沈家众人的面这般亲密。 可陆昭明神色坦然,他便也渐渐放松下来,小口吃着碗里的菜,耳根微微泛红。 饭毕,陆昭明起身:“我陪书言出去走走。” 沈康忙道:“少将军要在府中歇息吗?厢房已备好了……” “不必。”陆昭明道:“陆家在京中有宅子,我们回那边住。得空再来” 他说得自然,沈康便不好再留。 陆昭明颔首,牵着沈书言往外走。 王氏送到门口,笑着说了几句场面话,目送他们上了马车,脸上的笑才垮下来。 马车驶离沈府,沈书言轻轻舒了口气。 陆昭明侧头看他:“累了?” “不累。”沈书言摇头,眼睛亮晶晶的。 “少……昭明,我们真的要去逛街?” “嗯。”陆昭明道:“想去哪儿?” 沈书言想了想,小声道:“我想去……西市看看。” 西市是京城最热闹的集市,三教九流聚集,卖什么的都有。 从前在沈家时,他听说过,却从未去过。 主母王氏说那里杂乱,不是世家子弟该去的地方。 “好。”陆昭明对车夫道,“去西市。” 西市果然热闹。 街道两旁摆满摊子,卖吃食的、卖玩物的、吆喝声、孩童嬉笑声。 沈书言一下车,便被这扑面而来的烟火气淹没了。 他睁大眼,看着那些从未见过的热闹景象,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陆昭明牵着他的手,走在他身侧,替他挡开拥挤的人流。 “糖人!”沈书言在一个摊子前停下。 摊主正舀起一勺糖浆,手腕翻飞,转眼便勾勒出一只展翅的凤凰。 “想要?”陆昭明问。 沈书言点头。 陆昭明付了钱,老人笑眯眯递过来一只糖凤凰。 沈书言接过,小心舔了一口,甜得眯起眼。 两人继续往前走。 沈书言看什么都新鲜,看见泥人要停下来看看,看见剪纸也要凑过去瞧瞧。 陆昭明便陪着他,他要看什么便看什么,想买什么便买什么。 不多时,沈书言怀里已抱了一堆小玩意儿。 两人又逛了一会儿,天色渐晚,西市亮起灯火。 陆昭明带他进了一家酒楼,点了几个菜,临窗坐着,能看见楼下街市的灯火。 菜很快上齐,都是京城有名的菜式。 沈书言吃得很香,鼻尖沁出细汗。 陆昭明吃得不多,大多时候在看他吃,偶尔给他夹菜,倒茶。 “高兴吗?”陆昭明忽然问。 沈书言抬头,用力点头:“高兴。” 他从未这样高兴过。 没有沈家的规矩,没有主母的眼神,没有嫡姐的鄙夷。 只有陆昭明陪着他,牵着他的手,带他看他从未看过的热闹,买他喜欢的小玩意儿。 像一场美梦,他不想醒。 陆昭明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伸手,轻轻擦去他鼻尖的汗:“往后想逛街,我都陪你。” 沈书言脸一红,低下头,小口扒饭。 心里那点雀跃,像春日破土而出的嫩芽,抑制不住地往上冒。 回到陆家京中宅子时,天已全黑。 宅子不大,三进院子,但收拾得干净雅致。 仆役不多,都是陆家旧人,见他们回来,恭敬行礼,并不多话。 陆昭明带沈书言进了主屋。屋里烧着地龙,暖融融的。 陈设简单,却样样精致。 床很大,铺着厚实的锦被,床头点着一盏纱灯,晕开暖黄的光。 “累了吗?”陆昭明问。 沈书言摇头,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他看着那张大床,心里忽然紧张起来。 虽然这些日子,两人同榻而眠,陆昭明也会抱着他,亲他,可始终没有越过最后那道线。 可今晚……今晚回了京,见了母亲,逛了街,一切都那么好。 好得像在催着他,往前迈一步。 “我去洗漱。”陆昭明说着,转身去了隔壁。 屋里只剩沈书言一人。 他走到桌边,看见上面摆着一壶酒,是今日昭明在西市买的 酒是桂花酿,香气清甜。 他盯着那壶酒看了许久,忽然伸手,倒了一杯,仰头喝下。 酒液入喉,热辣辣地烧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