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弥漫着河水的腥气和某种说不出的腐味。 尹云辞下了马车,沿着码头慢慢走。 季安跟在他身后,低声道:“公子,这儿鱼龙混杂,不安全。” “正因为鱼龙混杂,才容易藏人。”尹云辞目光扫过那些蹲在墙角的流民。 男女老少,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 他在一个货栈前停下。 货栈门半开着,里头堆着些麻袋,不知装的是什么。 门口蹲着几个汉子,正就着冷水啃干粮。 季安上前,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打听个人。” 那几个汉子抬头看他,眼中闪过警惕。 其中一个接过银子,掂了掂:“什么人?” “一个叫赵五的,北方口音,个子高大,左边眉角有道疤。” 那汉子眼神变了变,摇头:“没听过。” 季安又摸出一锭银子:“真没听过?” 汉子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这位爷,赵五确实在这儿待过,但前几日就走了。” “去哪儿了?” “不清楚。”汉子左右看看。 “但走之前,他见了个北方来的商人,两人在货栈里谈了半个时辰。” “后来赵五就带着几个兄弟,往北边去了。” 北方来的商人。尹云辞心头一动:“那商人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白白胖胖,穿得讲究,说话带着京城口音。” 汉子回忆着:“对了,他腰间挂了块玉佩,刻着个‘陆’字。” 陆。尹云辞眸光骤冷。 陆垣果然亲自来了。 不,或许来的不是陆垣本人,而是他的心腹。 但无论如何,这证实了他的猜测——江南的乱象,京城的动作,都是陆垣一手策划。 “爷,”汉子小声问:“您找赵五……是仇家?” 尹云辞看了季安一眼,季安又摸出一锭银子:“今日的话,烂在肚子里。” “明白,明白。”汉子连连点头。 尹云辞主仆转身离开。 走出码头时,天色已近黄昏。 残阳如血,映在浑浊的河面上,有种凄厉的美。 “公子。”季安低声道:“陆垣的人出现在江南,说明他坐不住了。咱们要不要……” “不急。”尹云辞望向北方。 “等沈衡回京,收网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他上了马车,车厢里暗沉沉的。 尹云辞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沈言的脸。 少年笑着的样子,哭着的樣子,瞪着眼说“我讨厌你”的样子。 一幕幕,清晰得像在眼前。 若此行顺利,扳倒陆垣,解除疫情,或许……他能还沈言一个清净的生活。 没有阴谋,没有伤害,没有他尹云辞带来的困扰。 那样也好。 马车驶离码头,碾过青石板路,驶向城东。 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另一辆马车正悄悄驶入城门。 沈衡坐在车里,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熟悉的街景。 夜色渐浓,京城华灯初上。 千金难买小少爷愿意24 国公府的夜,静的很。 沈言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本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兄长南下已有数日有余,音讯全无。 朝廷的邸报只说疫病有所控制,细节一概不提。 他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 门外传来脚步声,松墨推门进来:“少爷,陆公子来了。” 沈言一愣:“这么晚?” “说是路过,顺道来看看您。”松墨小声道。 “请他去花厅吧。”沈言合上书:“我这就过去。” 花厅里,陆垣独自坐着喝茶。 烛火将他身影拉长投在墙上,显得有几分孤寂。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露出惯常的温和笑容:“阿言” “陆垣。”沈言在他对面坐下:“这么晚了,怎么突然过来?” “路过,想着多日不见,便来看看。”陆垣放下茶盏,仔细打量他,“你瘦了。” 沈言避开他的目光:“天冷,没什么胃口。” “可是为沈大哥担心?”陆垣叹口气, “江南疫情凶险,沈大哥此去,确实让人挂心。” 这话戳中了沈言心事。他垂下眼,没说话。 “不过你也别太忧心。”陆垣温声道:“沈大哥吉人天相,定能平安归来。” 沈言“嗯”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扑鼻,可喝在嘴里却有些发苦。 两人又聊了些闲话。 他说话总是那么妥帖,那么温和,像一泓温水,慢慢抚平人心里的褶皱。 可沈言听着听着,却觉得有些不对劲。 陆垣今晚的话,似乎格外多。 “觉得,你好像瘦了,眼圈也黑了些。”沈言看着他。 “可是遇到什么难处?” 陆垣笑容微滞,但很快恢复如常:“没什么,就是些琐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沈言总觉得哪里不对。 正想再问,外头忽然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都二更天了。”陆垣起身,“我该走了。” “这么晚,路上不安全。”沈言下意识道,“不如……就在府里歇一晚?”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可陆垣已经接话:“那就叨扰了。” 陆垣被安排在西厢房,离沈言的院子不远。 夜深了,国公府一片寂静。 陆垣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他睁着眼,盯着帐顶,脑子里飞快盘算。 沈衡离京已半月,江南传回了消息,说沈沈衡这几日都在外巡抚。 是时候了。不能再等。 他走到桌边,从怀中取出一个细长的竹筒,拔掉塞子,倒出一卷密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他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火舌蹿起,瞬间吞噬了字迹。 灰烬飘落在桌上,像一只只死去的蝴蝶。 “来人。”他低声唤道。 一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房中,单膝跪地:“公子。” “东西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黑衣人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封的信函。 “按公子吩咐,仿的沈衡笔迹,用的是他从江南带回来的特制信纸。” 陆垣接过信,拆开扫了一眼。 信上以沈衡的口吻,详细“交代”了如何与江南药材商勾结,如何囤积药材哄抬市价,如何借疫情敛财。 字迹、语气、用纸,天衣无缝。 “很好。”陆垣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把这封信,放到沈衡书房去。” “是。”黑衣人接过信。 “不会被发现。”陆垣打断他。 “沈衡不在,沈言那傻小子又睡得沉。府里那些护卫,我早已摸清巡逻路线。你按我说的做,万无一失。” 黑衣人领命,身影一晃,消失在夜色中。 陆垣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 心跳得有些快,不是紧张,是兴奋。 这步棋他布了太久,终于要收网了。 沈衡,尹云辞,还有那个总是坏他好事的沈言……一个都跑不了。 黑衣人像一道影子,在国公府的屋脊间穿梭。 他身手极好,落地无声,避开巡逻的护卫,悄无声息地摸到沈衡的书房外。 书房门锁着,但这难不倒他。 他从袖中取出一根细铁丝,在锁孔里捣鼓了几下,门锁“咔哒”一声开了。 他闪身进去,反手关上门。 书房里一片漆黑,只有月光从窗缝透进来,勉强能看清轮廓。 他摸到书案前,将信函塞进一摞公文里——既不明显,又很容易被发现。 做完这一切,他松了口气,正要离开,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确实有。 黑衣人浑身一僵,闪身躲到书柜后。 门被推开,一道人影走了进来。 月光透过窗棂,照亮那人的脸——是沈世子。 黑衣人瞳孔骤缩。沈衡?他不是在江南吗?怎么会在这里?! 沈衡没有点灯,径直走到书案前,,从公文堆里抽出那封信函。 他拆开信,借着月光看了几眼,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出来吧。”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黑衣人握紧匕首,屏住呼吸。 “非要我请?”沈衡转过身,目光精准地落在书柜方向。 黑衣人知道藏不住了,从书柜后走出,匕首横在胸前,死死盯着沈衡。 “陆垣派你来的?”沈衡问得直接。 黑衣人不答,身形暴起,匕首直刺沈衡咽喉! 这一击又快又狠,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沈衡不躲不避,只抬手一挡。“铛”的一声,匕首撞上他腕间的铁护腕,溅出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