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老仆探出头,看见沈忠,愣了愣:“你们是……” “我家少爷从京城来,找尹公子。”沈忠道。 老仆脸色变了变:“公子他……” 话没说完,身后传来马蹄声。 沈言回头,看见一队人马从街角转出,为首那人玄衣劲装,风尘仆仆,正是沈衡。 “哥!”沈言脱口喊道。 沈衡勒住马,看见沈言,先是一怔,随即脸色沉下来:“你怎么来了?!”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胡闹!谁让你来的?!” 沈言被呵斥却顾不上,只急声问:“哥,尹云辞呢?他在哪儿?他怎么样了?” 沈衡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小捧在手心里的弟弟。 此刻风尘仆仆,眼圈发青,满脸都是焦急和不安。 心里那股火气,忽然就泄了。 “先进来。”他松开手,声音低下来。 尹府比外头看着更冷清。 庭院里落叶堆积,廊下空无一人,只有偶尔走过的仆役,也都是低着头,脚步匆匆。 沈衡带着沈言穿过前院,来到正厅。 厅里点着灯,却依旧显得昏暗。 沈言一进屋就四处张望,像在找什么人。 “别找了。”沈衡在主位坐下,揉了揉眉心。 “云辞不在这儿。” 沈言心头一跳:“那……他在哪儿?” 沈衡没立刻回答,只是对沈忠沈勇道:“你们先下去歇着,一路辛苦了。” 两人应声退下。 厅里只剩兄弟俩,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响。 “哥。”沈言走到沈衡面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尹云辞到底在哪儿?他……他怎么样了?” 沈衡看着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你先坐下。” “云辞染了疫病,病得很重。”沈衡的声音很平静,可沈言听得出那平静底下的沉重。 “高热昏睡。我赶到的时候,他才刚醒。” 沈言手指紧紧抠着椅子的扶手,指甲泛白。 “那……那现在呢?”他问。 “他在哪儿?我要见他。” 沈衡沉默了。 这种沉默让沈言心头发慌。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来。 “他……他是不是……”沈言说不下去了,眼泪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他没死。”沈衡打断他,声音里带着疲惫。 “但也不在这儿了。” 沈言愣住:“那在哪儿?” “被他三叔公接走了。”沈衡道:“回江南尹氏祖宅养病去了。” 接走了?养病? “为……为什么?” “为什么接走?在这里不能养病吗?” “这里条件太差。”沈衡道。 “城里缺医少药,环境嘈杂,不利于静养。” “尹氏祖宅既根基都在江南,药材齐全,环境清幽,还有族里几位名医。在那里,他能好得快。” 沈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他……他走的时候,醒着吗?” 沈衡摇头:“他一直昏睡着。” 沈言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滚烫。 “我……我还没见他……”他声音哽咽。 “我赶了那么远的路,我……” “我知道。”沈衡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握住他的手。 “阿言,我知道。” 沈言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兄长:“哥,你为什么不拦着?为什么不等等我?我……我差一点就能见到他了……” 沈衡声音低下来:“尹氏三叔公是云辞的长辈,他要接云辞走,我这个外人,没有立场拦。” “且云辞病成那样,回祖宅休养是他最好的选择……” 沈言被问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兄长,看着兄长眼底的血丝和疲惫。 忽然意识到,这几日兄长心里的煎熬,不比他少。 “对不起……我……我就是”他低下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就是太难过了。 难过自己来晚了,难过自己没赶上,难过自己连尹云辞一面都没见到。 如果……如果尹云辞在祖宅也没醒过来,那他这辈子,都见不到那个人了。 沈衡看着弟弟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又疼又涩。 他伸手将沈言搂进怀里,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他的背。 “别哭了。”他低声道:“云辞会好的。他不会那么轻易倒下。” 沈言在他怀里抽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连日来的担忧、恐惧、奔波劳累,还有此刻的失望和难过,全化作眼泪,汹涌而出。 “哥……我真的……真的好想见他……”他断断续续地说。 “我错了……我不该说那些话……不该躲着他……我……我……” “我知道。”沈衡搂紧他。 沈言哭得更凶了。 他想起那晚自己说的混账话。 “哥……”沈言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我想去江南……我想去见他……” “我要亲口跟他说对不起,我要……” 沈衡看着他,目光复杂:“阿言,你告诉哥,你对云辞……到底是什么心思?” 沈言愣住了。 什么心思?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或者说,他不敢想。 尹云辞对他好,他依赖尹云辞,想见尹云辞,舍不得尹云辞……这些他都知道。 可这到底是什么心思? 是感激?是依赖?还是……别的什么? “我……”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口。 沈衡叹了口气,站起身:“阿言,有些事,你得自己想清楚。” “云辞对你,不是寻常朋友的情谊。” 沈言浑身一颤。 “你呢?”沈衡看着他。 “你对他,又是什么?是感激?是依赖?还是因为他对你好,所以你才想见他?” “不是!”沈言脱口而出:“我不是因为他对我好才……” 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不是因为尹云辞对他好,那是因为什么? 沈衡没再逼他,只是拍了拍他的肩:“想清楚了,再告诉我。” “但现在,你不能去找他,他需要静养。” 沈言低下头,不说话了。 厅里又安静下来。 烛火跳动着,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千金难买小少爷愿意31 尹云辞醒来时,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眼前是一处极宽敞的竹屋。 他想坐起身,却发现浑身软得使不上力。 头依旧昏沉,但那种灼人的高热已经退了,只剩下虚脱后的乏力。 “醒了?” 苍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尹云辞转头,看见三叔公拄着拐杖走进来,身后跟着个端着药碗的小童。 “三叔公……”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三叔公在床边坐下,从小童手里接过药碗:“先把药喝了。” “我睡了多久?”他问。 “三天。”三叔公道:“从庐州到这儿,一路昏着。到了谷里又烧了两日,今早才退热。” 尹云辞看向窗外。 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来,斑驳陆离。 远处有山峦起伏的轮廓,云雾缭绕。 是尹家秘谷。 三叔公看着他,眼神复杂,“你这孩子……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交给底下人去做不行吗?非要亲力亲为,连命都不要了?” 尹云辞垂下眼:“是我大意了。” 三叔公叹了口气:“你爹走了,尹家这副担子全压在你身上。这些年你在外头奔波,族里人都看在眼里。” “可再重的担子,也不能拿命去扛啊。” 这话说得语重心长。 尹云辞沉默片刻,轻声道:“让三叔公担心了。” 他看着窗外流动的云,忽然觉得,就这样待着,似乎也不错。 远离京城,远离……那个人。 “三叔公。”他忽然开口:“我想在这儿住一阵子。” 三叔公一愣:“住一阵子?” “嗯。我想在谷里多休养一阵子。”尹云辞闭上眼。 三叔公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好。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谷里清净,适合养病。” “外头的事……你不用担心,我们都在。” “多谢三叔公。” 三叔公又坐了一会儿,嘱咐他好生休息,便拄着拐杖出去了。 竹屋里又静下来,只剩下潺潺的水声,和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又躺了一会,他想着该给沈衡报个平安。 他唤来小童,取来纸笔。 提笔时,他顿了顿,最终只写下短短几行: “沈兄:已醒,无恙。在尹家秘谷将养,勿念。待病愈,自当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