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王的“新娘”07 秋闱前一日,青云阁独院内的气氛沉静中透着些许紧绷。 晏清正阖目静坐,心中默诵着重要经义与策论要点,尝试将多年所学融会贯通。 玄鳞推门进来时,手里拿着一只巴掌大小的青玉匣。 他走到晏清对面坐下,将玉匣置于石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晏清睁开眼,目光落在那玉匣上,带着询问。 “明日入闱,前后共计九日七夜。”玄鳞打开玉匣,里面是几株晒干的、形似兰草却泛着淡淡碧色光晕的药草,散发出一股清苦微甘的气息。 “贡院号房狭小,饮食粗简,昼夜颠倒,最是损耗心神元气。” “这‘凝神草’,性温平和,能定惊安神,补益精气。我已让人拿去厨下,混入晚膳药膳之中。你服下后,可保这几日精力稍济,神思清明些。” 晏清看着那几株奇特的草药,心中微动。 他从未听说过“凝神草”之名,想来应是某些洞天福地所产的灵物。 玄鳞总是这样,话不多,却将诸事安排得细致周全。 “多谢大人费心。”晏清诚心道谢。 他想起这三年来,那些看似普通却总能让他读书时格外专注的熏香,似乎都有玄鳞默默安排的痕迹。 “不必言谢。”玄鳞合上玉匣,语气平淡。 “既教你读书,送你赴考,总要让你全须全尾地进去,完完整整地出来。”他抬眼看了看晏清。 “可还有何不明之处?” 晏清摇头:“该记的都已记下,该练的也已练熟。如今只待明日。” 玄鳞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起身离去。 晚膳时,果然有一盅炖得恰到好处的药膳鸡汤,汤色清亮,药香与肉香融合得极好,入口回甘。 晏清依言用尽,只觉得一股温和的暖意自胃中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连日来因紧张备考而隐隐作痛的额角也舒缓了许多,心神一片宁定。 翌日,天未破晓,贡院街已是人声鼎沸,车马如龙。 青州贡院坐落在城东,占地极广,四周是高耸厚重的青砖围墙,隔绝内外。 此刻,正门“龙门”洞开,两侧甲士肃立,神情肃穆。 无数提着考篮、背着箱笼的学子从四面八方涌来,在门口验明正身、搜检之后,鱼贯而入。 空气中弥漫着兴奋、紧张、期待、忐忑种种情绪,嘈杂的交谈声、家人的叮嘱声、书童的呼喊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滚烫的洪流。 玄鳞的马车停在稍远一些的清净处。 晏清已收拾妥当,考篮里笔墨纸砚、干粮食水一应俱全,都是玄鳞早已命人备下的上等之物。 “去吧。”玄鳞并未下车,只隔着车窗对晏清道,声音透过喧嚣,清晰地传入晏清耳中。 晏清躬身一礼,拎起考篮,转身汇入了前往“龙门”的人流。 他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那道沉静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背上,直到他通过搜检,身影没入贡院那深邃的门洞之中。 一入贡院,喧嚣顿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肃穆到近乎压抑的寂静。 眼前是极其开阔的广场,广场尽头,便是那一排排鳞次栉比、一眼望不到头的号房——这便是他们未来九天七夜的“战场”。 号房极为低矮狭小,真真是仅容一人转身的“格子间”。 每间号房三面是墙,一面敞开,装有可活动的号板,白天充作桌案,晚上拼起来便是床铺。 条件之简陋,令人咋舌。 然而所有学子都无暇抱怨,在监试官的唱名声中,各自寻到自己的号房,迅速进入,摆放物品,熟悉这方寸之地。 晏清的号房位置不前不后,倒也通风。 他放下考篮,略作整理,便静静坐下,调整呼吸,等待发卷。 周围隐约传来其他学子压抑的咳嗽声、翻动物品的窸窣声,但很快都归于沉寂。 整个贡院,仿佛一头巨大的、屏住呼吸的怪兽。 辰时正,钟磬长鸣,震彻贡院。 考题发下。 晏清展开试卷,快速浏览。 经义题出得中正平实,但需扎实功底;策问题则紧扣当今漕运与边防,正是他近年来随玄鳞游历、听其分析时有所涉猎的领域。 他心中一定,提起笔,饱蘸浓墨,略一沉吟,便在稿纸上下笔。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号巷中显得格外清晰。 时间在凝神思考与疾书不停中飞速流逝。 白日酷热,号房内闷如蒸笼;夜晚寒凉,仅靠单薄被褥取暖。 提供的饭食粗粝难咽,但晏清默默啃着自带的干粮,就着清水下咽。 每当感到疲惫困倦、思绪滞涩时,体内那股由“凝神草”带来的温和暖流便会悄然流转,驱散些许不适,让他的头脑始终保持着一份异于常人的清明。 ,他的前方是无数寒门学子梦寐以求的龙门之路。 这一切的转折,皆始于那个颠覆认知的夜晚,始于那个将他从既定的悲惨命运中捞起、给了他三年光阴、一条生路、一个可能的存在。 梦中的晏清看着玄鳞的侧影,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大人……] [我……何其幸运。] 梦境没有回答,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棋盘上凝固的光影。 玄鳞的身影在梦中渐渐模糊,化作一片温暖的、令人安心的玄色背景。 睡梦中的晏清,紧绷的眉头不知不觉舒展开,嘴角甚至牵起一丝极淡、极轻的弧度。 号房外,巡夜的兵丁提着灯笼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巷道中回荡。 远处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更远处,贡院围墙之外,青州城已陷入沉睡,只有零星的灯火。 夜色正浓,长夜漫漫。 但对于某些人来说,或许正因为心中有可回溯的温暖,有可奔赴的前程,这孤寂寒冷的号房之夜,也不再那么难熬。 九天七夜,才过去蛇王的“新娘”08 秋闱如炉,煅烧着每一位踏入贡院的学子。 时间一天天过去,狭小逼仄的号房成了煎熬的温床。 白日的闷热尚未散尽,夜间的寒气又已侵骨。 粗粝的饭食、浑浊的饮水、无法舒展的睡眠、加上殚精竭虑的答题。 如同无形的锉刀,缓慢而坚定地磨损着年轻书生们的精神与肉体。 第三天开始,便陆续有人支撑不住。 晕厥的、突发急症的、心力交瘁导致呕血的…… 每当有考生被面色凝重的差役从号房内抬出。 穿过寂静的巷道时,留下的学子们便会心头一紧,更添几分压抑与惶然。 空气里弥漫的不只是墨臭与汗味,还有淡淡的药味和难以言喻的颓丧。 然而,在这片日益萎靡的氛围中,晏清的存在,却显得格外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