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自己这趟来得…… “可是有事?”玄鳞放下书卷,见他站在那儿不动,只一个劲地瞧着自己,那目光里的好奇、探究、犹豫,几乎要满溢出来,想无视都难。 他索性直接问道。 “啊?没、没事!”晏清像是被惊醒,连忙摇头,脸上更热了。 他这才彻底反应过来自己是带着多么古怪的念头来的,顿时恨不能时间倒流。 问大人是否需要冬眠? 这简直……简直是荒谬绝伦,失礼至极! 他支吾道:“只是……难得雪景,想来问问大人……可要出门赏赏雪?”话一出口,自己都觉得这借口拙劣无比。 玄鳞将他那一系列反应尽收眼底,从进门时那掩饰不住的好奇打量,到被问及时的心虚慌乱,再到此刻胡乱找借口的窘迫。 少年脸上那层因室内温暖和羞窘而染上的薄红,在昏黄灯光下格外明显,眼神飘忽,就是不敢与他对视。 这小家伙,心里到底在琢磨什么? 玄鳞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 他并未拆穿那拙劣的借口,反而放松了姿态,更加慵懒地靠向身后的软枕,好整以暇地看着晏清,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了然与促狭意味的笑意。 他忽然抬起眼,那双深邃的墨色眸子,在这一刻仿佛敛尽了室内所有的微光,直直望向晏清的眼睛。 瞳孔深处,那缕极淡的金芒似乎微微流转了一下,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温和却不容抗拒的牵引力。 晏清正自懊恼,对上这目光的刹那,心头猛地一跳,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心弦。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能穿透所有掩饰,直抵心底。 在那样的注视下,他脑中一片空白,原本死死压在喉间的疑问,竟不受控制地、顺着那目光无形的牵引,脱口而出: “我是想问……大人是否需像书中写的那般,冬日入眠修养……”话音清晰,甚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纯粹的好奇。 话一说完,晏清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他惊骇地瞪大眼睛,倏地抬手捂住自己的嘴,仿佛想将那不受控制跑出来的话语塞回去,脸颊瞬间红透,连耳根脖颈都染上了绯色,羞窘得几乎要冒烟。 他……他怎么会真的问出来?!还是用这种近乎直白的蠢话! 玄鳞显然也因为这出乎意料、却又“意料之中”的问题而微微怔了一下。 他看着晏清那副恨不得原地消失的羞愤模样,眼中的错愕迅速被更深的、压不住的笑意取代。 那笑意从眼底漾开,蔓延至唇角,最终化为一声低沉而愉悦的轻笑,在温暖的室内缓缓荡开。 他没有回答是或否,只是微微偏头,望着羞愤欲绝的少年,墨色的眼眸中光华流转,带着明显的戏谑,尾音轻轻上扬,吐出三个字: “你说呢?” 晏清:“……” 他捂着嘴,看着玄鳞眼中毫不掩饰的笑意和戏谑,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往头顶冲,整个人都快烧起来了。 他再也待不住,也顾不上什么礼节,猛地转身,一把拉开门,几乎是落荒而逃,一头扎进了门外漫天飞雪之中,连门都忘了带上。 冰冷的雪花扑打在滚烫的脸上,也未能立刻降温。 他一路疾走,心脏狂跳不止,脑海中反复回荡着玄鳞那带着笑意的“你说呢”,以及自己那蠢不可及的问话。 寒风卷着雪花,从晏清匆忙离开时未关严的门缝钻入,带来一丝清凉。 玄鳞抬手,无形的力量将房门轻轻合拢,隔绝了风雪。 他保持着慵懒的姿势未动,目光却落在那扇重新闭紧的门上,仿佛能透过门板,看到那个在雪中狼狈逃离的身影。 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但眼底那抹愉悦的微光却久久未散。 他将手中一直未曾翻页的书卷随手搁在一边,重新望向窗外纷扬的雪花。 冬眠么? 他确实不需要。 不过……这小家伙,倒是越发胆大了,也越发……有趣了。 蛇王的“新娘”13 临州的雪,断断续续,下下停停,转眼便将天地裹了个严实。 年关的气息也在银装素裹与日渐稀疏的爆竹声中,悄然而至。 府里挂了红绸,备了年货,下人脸上也多了些节日的喜气。 但这份热闹,似乎并未完全驱散某些角落的静默。 晏清近来在书房待的时间少了些,时常裹着玄鳞前几日让人新送来的银狐裘。 独自坐在回廊的美人靠上,望着庭院中覆雪的假山、冰封的池塘。 或是远处被雪勾勒出柔和轮廓的屋檐,一看便是小半个时辰。 不说话,也不看书,只是静静看着,眼神有些放空。 仿佛思绪已随着飘散的雪花,去了不知名的远方。 一次,两次……青霭在向玄鳞禀报日常琐事时,状似无意地提了两次“少爷今日又在廊下看雪,坐了许久”。 玄鳞通常只是听着,不置可否,手中的书页或棋子并未停顿。 直到第三次,青霭又说“清少爷望着南边的方向出神”时,玄鳞落子的手才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南边……”他低语一句,指尖的黑子轻轻叩在白玉棋盘上,发出清脆一响。 腊月廿三,小年。 晚膳比平日丰盛些,菜色也多了些喜庆的意味。 两人依旧在暖阁中用饭,窗外天色已暗,檐下灯笼透出暖红的光,映着窗棂上精美的冰花。 晏清吃得有些心不在焉,筷子在碗中一颗糯软的八宝饭上戳了又戳,却没送入口中。 他今日又发了许久的呆,此刻心里空落落的,年节的气氛越浓,这份空落便似乎越明显。 “可是饭菜不合口味?”玄鳞放下银箸,拿起手边的热巾拭了拭手,忽然开口问道。 晏清回过神来,忙道:“没有,饭菜很好。是我……走神了。” 玄鳞看着他,目光平静,却仿佛能穿透那层勉强的镇定。 “又是一年年关近了。”他语气寻常,像在闲聊。 “可想过,回溪口村看一眼?” 晏清倏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愕然,随即是来不及掩饰的复杂光芒。 溪口村……那个他生长于斯、又作为“祭品”离开的地方。 三年了,不是没想过,只是从未宣之于口。 那里有他早逝父母的坟茔,有待他如亲子的叔公,有多年前曾接济过他的叔伯婶娘,了。 也有那场将他推入未知命运的荒唐祭祀。 近乡情怯,更何况是以如今这般面目回去? “我……”晏清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想吗? 自然是想的。 可回去又能如何?以什么身份? 解元晏清? 还是那个“被山神娶走”的晏清? 村里人会如何看他? 会不会带来麻烦? 玄鳞似乎看出他的顾虑,语气依旧平淡:“不必现身,只是看一眼。” 只是看一眼?不现身? 晏清眼中升起疑惑。 “些许障眼法罢了。”玄鳞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日天气尚可。 “你若愿意,现在便可动身。雪夜行路,也别有一番景致。” 现在?晏清的心跳快了几拍。 他看着玄鳞平静无波的眼眸,那里没有勉强,没有试探。 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淡然,仿佛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这件“小事”,于他而言,却重若千钧。 沉默在温暖的室内蔓延,只有炭盆中偶尔迸出的轻微噼啪声。 窗外,又零星飘起了小雪。 良久,晏清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气,郑重点头:“我……想回去看看。有劳大人。” 玄鳞不再多言,站起身:“穿厚些。” 片刻后,两人并未从正门离开,而是站在了暖阁外的廊下。 雪不大,细盐般簌簌落下。 玄鳞抬手,指尖在空中划过一道极其轻微的弧度。 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墨色光晕将两人笼罩,随即迅速敛去,仿佛从未出现。 “走吧。”玄鳞道,率先走入雪中。 晏清连忙跟上。 他惊讶地发现,雪花落在他们头顶尺许处,便自动滑向两旁,身上片雪不沾。 更奇异的是,当他们走出别院侧门,来到已有些年节行人、偶尔有孩童嬉闹的巷弄时。 那些行人仿佛完全看不见他们,径直从他们身边走过,毫无所觉。 一个提着灯笼跑过的孩童甚至差点撞到晏清。 却在最后一刻自然而然拐了个弯,仿佛那里本就是一堵无形的墙。 晏清心中震撼,这便是……妖族的手段么? 他侧头看向身旁的玄鳞,玄鳞只目视前方,脚步不疾不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