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言清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再抬头时,脸上已恢复了些许平静,只是眼眶还有些微红。他对着楚云飞,郑重地行了一礼: “多谢楚师兄告知,也多谢师兄前来照看。” 楚云飞摆手。 师尊的养徒指南10 后山,论道坪。 这处被历代祖师阵法加固、专门用于高阶修士“切磋论道”的广阔平台。 此刻景象堪称惨烈,与“论道”二字的清雅平和毫不相干。 平整如镜的玄黑石地面上,布满了蛛网般的细密裂痕,以及数个焦黑凹陷的坑洞。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糊味、残留的雷电气息,以及淡淡的血腥气。 五道身影姿态各异地躺倒在地,皆是衣衫褴褛,口鼻溢血,气息萎靡不振,周身灵力混乱波动,显然受伤不轻。 正是执法堂的三位副堂主和两位与秦烈交好的长老。 他们此刻脸上早已没了来时的义愤填膺与气势汹汹,只剩下惊惧、痛苦,以及难以置信的骇然。 其中一位头发花白、伤势相对较轻的长老挣扎着撑起上半身。 指着不远处那道唯一站立着的墨色身影,手指因愤怒和恐惧而剧烈颤抖,嘶声道: “云烬寒!你……你简直欺人太甚!同门之间,你竟下此狠手!此事……此事我等定请太上长老主持公道!” 他声音嘶哑,色厉内荏,眼中却满是惊悸。 就在方才,他们五人,两位元婴中期,三位元婴初期。 自忖联手之下,即便不敌化神,至少也能逼得对方有所顾忌,好好“理论”一番。 可结果呢? 从头到尾,不过盏茶工夫。 他们连对方的衣角都没能碰到,便已一败涂地,修为受损,没有数月静养,怕是难以恢复。 这分明是羞辱! 云烬寒背对着他们,正抬手拂去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闻言,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冰似电,扫过地上狼狈的几人,最后定格在那出声的长老脸上。 那目光太过平静,平静得令人心底发寒,仿佛看着的只是几块碍路的石头。 “欺人太甚?”云烬寒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冰冷的嘲讽。 “你们纵容秦烈父子在宗门横行,徇私枉法时,可曾想过‘欺人太甚’?” “今日来此,是为讨公道,还是为泄私愤,挟众施压,你们心中清楚。” 他顿了顿,向前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那无形的压力却让地上几人呼吸都是一窒。 “本尊今日只是念在同门之谊,小惩大诫。若再有人,因今日之事,或今后任何事,敢将主意打到本尊弟子头上——” 他目光骤寒,周身气息陡然凌厉了一瞬,空气中仿佛有细碎的雷光炸响。 “后果,自负。” 最后四个字,轻描淡写,却蕴含着令人骨髓发冷的杀意。 说完,他不再看地上脸色惨白、噤若寒蝉的几人,转身,一步踏出,身影已消失不见。 只留下满地狼藉和五个面如死灰、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与愤懑也被彻底碾碎的长老。 …… 紫霄峰,主殿前。 纪言清依旧站在原地,望着后山的方向,山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却恍若未觉。 直到身侧空间微微波动,那道熟悉的墨色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 “师……”纪言清猛地转头,话还未出口,便看到一直守在殿外的楚云飞已快步上前,对着云烬寒恭敬行礼。 “拜见云师叔。” 云烬寒对楚云飞微一颔首,目光已越过他,落在了纪言清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纪言清一眼,见他气色尚可,衣袍整齐,眼中那丝几不可察的微澜便平复下去。 “有劳。”他对楚云飞道,声音依旧平淡,但比起平日的冰冷,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属于“人情”的温度。 楚云飞忙道:“师叔言重,此乃弟子分内之事。既然师叔已回,纪师弟亦安好,弟子便先行回禀师尊,以免他老人家挂念。” “嗯。”云烬寒应了一声。 楚云飞又对纪言清点头示意,这才驾起剑光,迅速离去。 转身时,他飞快地瞥了一眼云烬寒,见他周身气息沉凝,衣袍整洁如新,连发丝都未乱一丝。 心中不由再次为那几位师叔师伯默哀,同时彻底放下心来—— 看来云师叔果然“很有分寸”,至少没闹出需要掌门师尊立刻去收拾的场面。 楚云飞一走,峰顶便只剩下师徒二人。 纪言清看着几步之外的师尊,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询问“理论”的结果?似乎多余。 表达担忧?师尊看起来毫发无伤。 感谢?可这份情太重,简单的感谢二字,太过苍白。 他只能怔怔地看着,看着师尊走来,冷峻的眉眼在峰顶稀薄的光线下显得有些不真实。 唯有那双眼眸,依旧深邃平静,清晰地映出他自己有些无措的身影。 云烬寒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两人距离很近,纪言清能闻到师尊身上那股清冽的、仿佛混合了冰雪与雷霆过后的干净气息,没有一丝血腥或尘土味。 “无事了。”云烬寒看着他,开口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能平定人心的力量。 短短三个字,像是一道温暖的屏障,将外界所有的风雨、算计、喧嚣,都隔绝开来。 纪言清心中一颤,喉头再次有些发堵,只能用力点了点头,低低“嗯”了一声。 “且安心。”云烬寒又说,目光在他左肩位置停留了一瞬。 “伤势需静养,修为亦需巩固。你先前所居之处,灵气虽可,但于你目前状况,稍显不足。” 纪言清抬起头,有些不解。 云烬寒已移开目光,看向主殿侧后方一处掩映在几株古松之后的殿宇道:“自今日起,你搬来偏殿居住。” “那里亦有静室丹房,你可安心修炼,巩固筑基修为。” 搬来……偏殿? 纪言清愣住了。 偏殿紧邻主殿,是紫霄峰上除了主殿之外,灵气最为浓郁的居所。 前世,他在百草峰,直到成为凌虚子表面上“最得力”的弟子,也未曾有过靠近主殿居住的待遇。 那通常是师尊最看重、最亲近的弟子,或是峰内核心管理者才能居住的地方。 而此刻,师尊却让他一个刚刚筑基、入门不久的弟子,直接住进偏殿? 理由是为了让他更好地养伤和巩固修为?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照顾了,这几乎是一种明确的庇护和认可。 将他放在自己眼皮底下,放在紫霄峰最核心的区域。 意味着从今往后,他纪言清,便是紫霄峰,是云烬寒座下,无人可以忽视、更无人可以轻易触碰的存在。 这份安排背后所蕴含的意义,让纪言清心头巨震,刚刚平复些许的情绪再次翻涌起来。 他怔怔地看着师尊,嘴唇动了动,想问为什么对他这么好,想问师尊难道不怕他资质平庸,有负厚望吗? 可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带着细微颤抖的: “是……弟子遵命。多谢……师尊。” 云烬寒似乎并不觉得这安排有何特别,只是几不可察地颔首:“偏殿已收拾妥当,你可自行安置。” 说罢,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若有缺用,或修炼疑难,可随时来主殿寻我。” 说完,他便转身朝着主殿走去。 身影很快消失在殿门之后。 纪言清独自站在庭院中,良久,才缓缓舒出一口气。 他抬头,望向那座古朴静谧的偏殿,又回头看看自己来时居住的、位于峰顶边缘的那座清冷小院。 一个在中心,一个在边缘。 一个是被纳入羽翼之下的庇护,一个是近乎放养的自生自灭。 他转身,朝着自己原先的小院走去。 脚步起初有些沉重,渐渐地,却变得越来越坚定。 推开小院的门,里面一切如旧,简洁,干净,却缺少人气。 他的东西本就不多,几件衣物,一些自己炼制的低阶丹药和尚未用完的药材,很快便收拾完毕。 当他抱着小小的包裹,再次站在偏殿门前时,心中竟生出一种奇异的恍惚感。 他推开门。 殿内果然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 与前殿的冷肃空旷不同,偏殿的布置明显多了几分适宜居住的柔和。 窗明几净,灵气氤氲。 纪言清将包裹放在床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从这个角度,恰好能看到主殿一侧的廊檐。 天色向晚,夕阳的余晖给紫霄峰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远处雷云也染上了霞色,少了几分冷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