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间位于三楼,临街的一面是整排的雕花镂空窗户,推开窗,楼下街景、灯海、人流尽收眼底,却又隔绝了大部分嘈杂。 桌上已摆满了京城特色的佳肴美酒,虽非灵食仙酿,却也色香味俱全,别有一番人间风味。 玄诚真人和楚云飞显然心情极佳,玄诚真人甚至亲自执壶,为云烬寒和纪言清斟了酒,笑道:“今日只论佳节,不论修为,都尝尝这凡间佳酿,虽不及宗门灵酒,却也别有滋味。” 楚云飞也笑着给纪言清布菜:“纪师弟,尝尝这个‘八宝葫芦鸭’,是这揽月楼的招牌。还有这‘桂花糖藕’,甜而不腻,你应当喜欢。” 纪言清道谢接过,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云烬寒面前的酒杯和碗碟上。 师尊只是端坐着,面具下的神情看不分明,面前的筷子几乎未动,酒也只是浅抿了一口便放下。 是不合口味吗?还是觉得凡间食物不够洁净? 纪言清心中微紧,想起师尊在紫霄峰时,饮食也极为清淡简单。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筷子,夹了一块剔除了鱼刺、雪白鲜嫩的清蒸鲈鱼腹肉,小心翼翼地放到了师尊面前的小碟里。 做完这个动作,他自己都愣住了,脸颊瞬间烧了起来,握着筷子的手都有些抖。他在做什么?师尊岂用他来布菜? “师、师尊……这鱼看着还算清淡,您……”他声音细如蚊蚋,几乎要被楼下的喧闹淹没,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看师尊的反应。 对面的玄诚真人和楚云飞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楚云飞眼中带着笑意,玄诚真人则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自顾自地又抿了口酒。 云烬寒似乎也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碟中那块鱼肉上,又缓缓移向身旁连耳根都红透、几乎要把自己缩进椅子里的小徒弟。 他拿起筷子,夹起那块鱼肉,送入口中,细嚼慢咽。动作优雅,无声无息。 然后,他放下筷子,用旁边温热的湿巾擦了擦手,才淡淡开口道:“尚可。” 只是简单的两个字,却让纪言清提到嗓子眼的心骤然落回实处,一股莫名的甜意悄然蔓延开来。 师尊吃了……他夹的菜! 他忍不住悄悄抬眼,看向师尊。 云烬寒已重新端起了酒杯,望着窗外的灯海,侧脸在面具和灯火的映照下,轮廓朦胧,却依旧好看得令人屏息。 接下来的时间里,纪言清总是不自觉地留意着云烬寒的碗碟,见他多用了几筷子自己夹过去的清淡菜式,心中便雀跃一分,脸上的红晕也一直未曾完全褪去。 一顿饭下来,他吃得食不知味,全副心神都系在身侧之人身上。 玄诚真人和楚云飞将这少年人情窦初开、患得患失的模样尽收眼底,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感慨,也不点破,只聊些京中风物趣闻,气氛倒也融洽。 酒足饭饱,窗外灯火愈盛,人流如织,欢呼声、笑闹声一浪高过一浪,显然最热闹的时刻到了。 “楼下似乎有灯谜擂台和杂耍表演,热闹得很。师尊,云师叔,不若我们下去走走,凑凑热闹?”楚云飞提议道,眼中带着期待看向玄诚真人。 玄诚真人自然无有不允,笑道:“同去同去!在楼上看着,终究隔了一层。师弟,言清师侄,你们意下如何?” 纪言清的心又提了起来,看向云烬寒。 楼下人流那般拥挤,师尊喜静,会愿意去吗? 云烬寒放下酒杯,目光掠过窗外那一片璀璨的灯海和人潮,沉默一瞬,点了点头:“可。” 四人于是下楼,汇入了汹涌的人流之中。 一入人潮,方才在楼上的那份闲适便荡然无存。 四面八方都是人,摩肩接踵,笑语喧天。 各式各样的花灯几乎晃花了人眼,卖小吃、玩具、面具的摊贩吆喝声不绝于耳,耍百戏、舞龙灯的队伍所过之处,更是引来阵阵喝彩,将气氛推向高潮。 玄诚真人与楚云飞自然而然地走在一处,楚云飞小心地护在师尊身侧,替他隔开拥挤的人群,玄诚真人则含笑看着徒儿。 偶尔指着某处特别精巧的灯或有趣的表演与他低语,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旁人难以介入的温情。 而云烬寒和纪言清则稍稍落后几步。 纪言清紧跟在云烬寒身侧,心跳如鼓。 周围的一切喧嚣似乎都隔了一层,他的全部感知都集中在身边这个人身上。 师尊戴着面纱,身姿依旧挺拔,步履从容,仿佛周遭的嘈杂与他全然无关。 只是那身天青色的衣袍在五彩灯光下流淌着柔和的光泽,越发显得他与这滚滚红尘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入了这片光影之中。 纪言清脑中不受控制地回放着楚云飞的话,回放着掌门师伯与楚师兄相处的画面,回想着自己那些理不清又压不下的心绪。 喜欢……他喜欢师尊。 这个认知在此刻喧闹的灯火下,愈发清晰,也愈发让他心慌意乱。 他偷偷看着师尊被面纱遮住的侧脸,看着那截露在外面的、线条优美的下颌,心头悸动不已,却又觉得如此心思,简直是对师尊的亵渎。 正心乱如麻间,前方一阵更大的骚动传来,似乎是一支格外庞大的舞龙队伍经过,人群顿时如潮水般向两侧涌来,想要观看,又互相推挤! “让让!让让!龙来了!” “哎哟!别挤!” “孩子!我的孩子!” 惊呼声、叫嚷声响成一片。 纪言清只觉得一股巨力从侧面猛地撞来,他本就心神不宁,脚下顿时一个踉跄,身形不稳,向着旁边倒去! 旁边正是售卖热气腾腾汤圆的摊贩,那滚烫的大锅近在咫尺! “小心!” 一声低沉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的轻喝,在耳边响起。 紧接着,一只修长有力、微凉的手,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传来,将他整个人向反方向一带! 天旋地转。 纪言清只觉鼻尖撞上了一片带着清冽冰雪与淡淡冷檀气息的、柔软的衣料,脸颊贴上了微凉的、却坚实温热的胸膛。 他的腰被另一只手臂稳稳揽住,整个人都被圈进了一个带着凉意、却莫名令人安心的怀抱之中。 是师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周围的喧嚣、拥挤、炫目的灯光,全都模糊远去。 纪言清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能感受到脸颊下师尊胸膛平稳的起伏,能闻到那独属于师尊的、清冷干净的气息,将他整个人密密地包裹。 他的手腕还被师尊握着,那掌心微凉的触感,却像火焰般烫到了心里。 他的腰被师尊的手臂环着,那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绝对的掌控与保护。 师尊的怀抱…… 这个认知让纪言清脑中“轰”的一声,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冲到了头顶,脸颊瞬间烧得通红,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 他僵硬地靠在师尊怀里,一动不敢动,呼吸都屏住了,只觉得浑身发软,心跳快得几乎要蹦出胸腔。 云烬寒一手揽着他,一手仍握着他的手腕,身形稳如磐石,将那汹涌的人潮与可能的危险彻底隔绝在外。 他微微低头,目光落在怀中少年通红得几乎要滴血的耳根和颤抖的睫毛上,那双眼眸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澜,环在纪言清腰间的手臂,似乎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又迅速放松。 “站稳。”他低声说道,声音透过胸膛传来,带着一丝轻微的震动。 纪言清如梦初醒,慌忙想要站直身体,脱离这个让他心慌意乱又贪恋不已的怀抱,脚下却依旧有些发软。 云烬寒适时松开了环在他腰间的手,却仍旧握着他的手腕,将他带离了最拥挤的区域,来到一处相对人少的屋檐下。 直到双脚重新踏在坚实的地面,被师尊握着的手腕也传来清晰的、微凉的触感,纪言清才仿佛重新找回呼吸。 他低着头,不敢看师尊,只觉得被师尊握住的那处皮肤,烫得惊人,那股热意顺着血脉,一路烧到了心底。 “多、多谢师尊……”他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云烬寒松开了握着他手腕的手,指尖仿佛不经意地,在他腕间细腻的皮肤上轻轻擦过。 那细微的触感,让纪言清浑身一颤,几乎要跳起来。 “跟紧。”云烬寒却已转开了目光,重新望向前方依旧喧闹、但已恢复了秩序的人潮。 只有他自己知道,面纱下,他的唇角,几不可察地笑着。 而纪言清,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师尊天青色的、挺拔如松的背影,感受着手腕残留的、师尊指尖微凉的触感和腰间仿佛还未散去的、被环抱的力道。 一颗心,在漫天绚烂的灯火与喧嚣的人声中,不受控制地,彻底沦陷。 师尊的养徒指南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