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坐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也闭上了眼睛。 风很轻,很暖。 病弱白月光的守护犬12 小山坡在城西,不高,但能看见大半个京城。 六月初的傍晚,风还带着点凉意,吹得坡上的草哗哗响。 陈屿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远处。 夕阳正在西沉,把天边染成一片橙红。 城里的房屋都变成小小的方块,街道像细细的线,偶尔有车灯闪过,亮一下,又暗下去。 他手里拿着个笔记本,翻开了,但没看。只是那么拿着,像拿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爸,妈。”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点散:“我考上大学了。” 顿了顿,又补充:“学数学。” 风从耳边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市声。 “霍叔说,数学好,以后有用。”陈屿继续说,声音平稳,但握着笔记本的手紧了紧。 “小景也考上了,同一个学校,他学画画。他画得特别好,老师都说他有天赋。” 他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回应,但只有风声。 “我现在……过得很好。”陈屿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认真。 “霍叔苏姨对我像亲儿子一样。吃穿不愁,有书读,有学上。有时候想想,像做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已经很大了,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茧,是常年写字留下的。 不再是六年前那双又瘦又脏、满是冻疮的手。 “我知道,我能有今天,都是因为霍家。”他声音低了些:“因为小景。” 提到这个名字,他眼神软了软,但很快又绷紧。 “我得报答他们。”他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我的一切都是他们给的。我得对得起这份恩情。” 风吹起他的头发,额前的碎发扫过眼睛。 他抬手拨开,露出光洁的额头。 六年过去,他已经完全长开了,眉眼硬朗,鼻梁挺直,嘴唇总是抿着,显得有些严肃。 只有看着霍景行的时候,那严肃才会化开,露出底下柔软的、近乎偏执的温柔。 “可是……”他顿了顿,喉咙动了动:“可是我有时候会害怕。” 害怕什么,他没说。 只是把笔记本抱在胸前,像抱着什么宝贝。 “我怕我做得不够好,怕辜负他们的期望。”他声音更低了,几乎是在喃喃自语。 “也怕……怕有一天,这一切都没了。怕小景不需要我了,怕霍叔苏姨觉得我没用了,怕……” 他没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甩开。 不会的,他对自己说。 他会一直有用,会一直照顾好小景,会一直对霍家好。 这样,他就能一直留在这里,留在小景身边。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一紧,又莫名地踏实。 六年了。 从十四岁到二十岁,他从一个瘦骨嶙峋、满身是伤的乡下孩子,长成了如今挺拔清俊的大学生。 他学识字,学算术,学一切能学的东西。 他成绩一直很好,老师说他是“天才”,但他知道,他不是。 他只是不敢松懈,不敢停下。 他得像一根绷紧的弦,一直绷着,才能对得起霍家给他的这一切。 尤其是小景。 霍景行。 这三个字在他心里滚了六年,已经烫出了印记。 他记得小景第一次给他涂药时的冰凉手指,记得小景教他认字时的耐心,记得小景生病时苍白的脸,记得小景笑时弯弯的眼睛。 也记得自己当时在心里发过的誓:要保护好这个人,用一辈子。 这个“一辈子”里,藏着些什么,他不敢深想。 但他知道,小景是他活着的意义,是他一切努力的方向。 他考上大学,是因为小景要考。 有时候他会想,这样对吗? 一个人怎么能把另一个人当成全部? 但他控制不了。 小景是他黑暗人生里照进来的第一道光,他抓住,就再也不想松手。 哪怕这光会烫手,他也甘之如饴。 “我会好好的。”他最后说,像是对父母保证,也像是对自己。 “我会好好读书,好好……照顾小景。你们放心。”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笔记本被他小心地收进怀里,贴在心口的位置。 该回去了。 晚上霍家在饭店请客,庆祝他们考上大学。 转身准备下山,却看见山坡下站着个人。 小景。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深蓝色裤子,站在那儿,正仰头看着他。 六年过去,霍景行也长高了,但依然清瘦,肤色是那种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 只是气色好了很多,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动不动就咳得脸色发白。 “小景?”陈屿快步走下山坡:“你怎么来了?” “妈让我来找你。”霍景行说,声音很轻。 陈屿看了眼天色,确实不早了。 “我……我这就回去。” 两人并肩往山下走。 路有点陡,陈屿很自然地伸手扶住霍景行的胳膊。 霍景行没拒绝,由他扶着。 “你一个人跑这儿来干什么?”霍景行问。 “没什么,就……看看风景。”陈屿说,顿了顿:“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猜的。”霍景行说,侧头看了他一眼:“你每次想一个人待着,都来这儿。” 陈屿没说话。 他不知道霍景行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跟叔叔阿姨说话了?”霍景行忽然问。 陈屿脚步一顿,转头看他。 霍景行表情很平静,眼神清澈,看不出什么情绪。 “……嗯。”陈屿低声应了。 “说什么了?” “说……我考上大学了,过得很好。”陈屿说,省略了其他。 霍景行点点头,没再追问。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快到山脚时,霍景行忽然说:“小屿。” “嗯?” “以后你想来,我陪你。”霍景行说,声音很轻,“不用一个人。” 陈屿心里一暖,点点头:“好。” 山下停着一辆自行车,是陈屿的。 陈屿跨上车,霍景行坐后座。 “坐稳了。”陈屿说,脚一蹬,车子平稳地驶出去。 风吹在脸上,很舒服。 饭店离得不远,骑车十分钟就到。 是家老字号,门面不大,但里面很宽敞。 霍家包了个雅间,能坐两桌。 两人进去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都是霍家的亲戚,有见过的,有没见过的。 “哎呀,景行和小屿来了!”苏婉如笑着迎上来:“就等你们了,快坐快坐。” 霍景行被拉到主桌,坐在霍老爷子和霍怀谦中间。 陈屿想坐旁边那桌,被霍景行拉住了:“坐这儿。” 陈屿看了眼霍怀谦,霍怀谦点点头:“坐吧,今天你们是主角。” 陈屿这才在霍景行旁边坐下。 菜很快上齐了。 霍怀谦站起来,举杯:“今天,庆祝景行和小屿考上大学。来,大家一起,喝一个!” 大家都站起来,杯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 陈屿也举杯,喝了一小口白酒。 辣,但心里热。 席间,亲戚们轮流过来敬酒,说恭喜的话。 有夸霍景行的,有夸陈屿的。 陈屿一一应着,话不多,但礼貌周全。 霍老爷子今天特别高兴,多喝了几杯,脸都红了。 他拉着陈屿的手,对满桌人说:“小屿这孩子,我看着长大的。踏实,肯学。以后啊,一定有大出息!” 陈屿眼睛有点热,低下头:“霍爷爷过奖了。” “不过奖,不过奖。”老爷子拍着他的手。 “你呀,就跟我们霍家的孩子一样。以后好好读书,有什么事,找你霍叔,找我都行!” 陈屿点头,说不出话。 霍景行在旁边安静地吃着菜,偶尔给陈屿夹一筷子。 陈屿碗里的菜很快就堆成了小山。 “够了够了,”陈屿小声说:“你自己吃。” “你多吃点。”霍景行说着,又给他夹了块肘子。 旁边有亲戚看见了,笑着打趣:“景行这是把哥哥当弟弟照顾呢。” 霍景行笑了笑,没说话。 陈屿耳朵有点热,埋头吃饭。 吃到一半,霍怀谦拿出两个红包,递给霍景行和陈屿一人一个:“拿着,上大学了,买点需要的东西。” 陈屿捏着厚厚的红包,喉咙发紧:“霍叔,我……” “拿着。”霍怀谦说,语气不容拒绝:“这是规矩。考上大学,就得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