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嘴。"陈砚安说。 陈清微闭上嘴,用一双湿漉漉的、委屈的眼睛看着他哥。 陈砚安深吸了一口气,偏过头,朝灵堂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每天都这样?" "哪样?"陈清微问。 "——出来见你,然后回去。" 陈清微挠了挠头:"也不是每天。” “卿卿怕光,白天不出来,只有入夜了才肯露面。” “我前两天守灵,他就坐在棺材盖上陪我,也不说话,就撑着那把红伞坐着。" 他说着说着,脸上又浮起那种傻乎乎的笑,"哥你不怕他吧?我就说你不用怕的,卿卿可好了——" 陈清微嘴里突然“咦”了一声,停止了话头,凑到陈砚安耳边小声问。 "哥,你耳朵怎么红了?是不是方才卿卿扇你的时候碰到了?" :不知骨(7) 陈砚安后退一步,躲开弟弟凑过来的手,突然道。 “卿……”陈砚安立马改了口,“十一的尸身。" "入殓的时候可梳了发?" 陈清微愣了一下:"啊?梳了吧,嬷嬷弄的。" "嗯。"陈砚安垂下眼,语气依旧淡淡,"道家的法事,若是尸身头上少一件簪物,魂魄会记挂着。” "我想了想,该替他补一支簪子。" 是哪门子的道家法事,还是私心,陈砚安心里清楚。 “淡淡梅花香欲染,”陈砚安低声呢喃,“或许该送一支梅花簪子,他会欢喜?” 想来那一头乌发,挽上一支梅花簪子,很漂亮。 梅缀雪,雪缀梅花肌肤惬。 肌肤惬,丰姿浓态,莹如玉色。 “不行哦。”陈清微突然凑过来对陈砚安,慢吞吞的说:“卿卿是我的妻子,我不想他身上戴着别人送他的饰品。” “别人?”陈砚安抬眸看向一脸天真的陈清微,“我也算别人么?” “不算,”陈清微嘟囔着,“你是我哥么。” 陈清微的世界里,除了他自己,任何人—— 爹、娘、嬷嬷、小厮、路边的野狗、天上的飞鸟 都算卿卿的"别人"。 这个等式刻在他骨子里,从他十五岁那年:不知骨(8) 直到此刻。 "……哥。" 陈清微从回忆里出来,脸上浮起那种傻乎乎的笑。 陈砚安说:“你是不是不想让我送?” "也不是不让……"陈清微挠了挠头,忽然"啊"了一声,像是灵光一闪,"卿卿他喜欢——" 他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他喜欢蛇!对,他特别喜欢蛇。” “府里花园曾经有条小青蛇,卿卿看见了都不怕,还蹲那儿看了半天呢。" "哥你要是真想送,不如送个跟蛇有关的?蛇眼珠子做的项链之类的?不过那东西不好找就是了……" 爱好很独特,但仔细想想,如果是十一的话,与常人不同,好像也并不奇怪。 陈砚安觉得对方好可爱。 "……知道了。"陈砚安说,"我去找他。" 倒是陈清微愣了一下:"卿卿他现在不出来——" "夜里就出来了。" 陈砚安没有再多说。 他转身走出东跨院,在书房接受完陈父的盘问后,已是徬晚。 用过晚膳,穿过回廊,重新回到灵堂。 夜已黑,陈清微被陈夫人耳提面令地逮回自己的厢房。 灵堂门推开的时候,里面一片漆黑,长明灯已经熄了半宿了。 陈砚安没有点灯,在黑暗里走到棺材旁边,靠着供桌站定。 灵堂里只剩他一个人。 "卿卿。" “……” 黑暗里没有回应,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凉丝丝地擦过他的后颈。 "十一。" 仍旧没有回应。 “……” 陈砚安垂着眼,在黑暗里站了片刻。然后他开口,喊了第三个名字。 "——归止。" 桃木剑在他腰间嗡了一声,像在回应。 灵堂里忽然起了一阵风,从棺材底部涌上来的,贴着地砖翻卷,带着一股浓烈的梅花气息。 一道红影在棺材前面慢慢凝实。 唐十一站在那里,红伞没撑,乌发散着,垂着眼,嘴唇抿得紧紧的。 他的身形比白天清晰了许多,能看见衣料上缠枝莲的暗纹。 他偏过头,语气硬邦邦的,漂亮的脸绷得紧紧的,极其不情愿:"……干嘛呀。" 唐十一心里正腹诽得厉害:死牛鼻子。 大半夜的拿法器名喊鬼魂,跟拿猫在洞门口晃耗子有什么区别。 耗子敢不出来吗? 叫了一次不够还叫第二次。 归止归止,了不起吗。 但他面上只是面无表情地垂着眼,下颌微微绷着,嘴唇的那粒小痣在黑暗里几乎看不见。 系统058道:“怂蛋,干他呀。” 陈砚安没说话,他从袖中摸出一样用帕子包着的物件,托在掌心里,朝唐十一的方向递了过去。 唐十一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目光控制不住地落在上面,又抬起来看了陈砚安一眼,眼睛发亮。 见对方没有收回手,他才慢吞吞地往前飘了半步,低头看着那块帕子。 "……给我的?" 陈砚安喉咙滚了滚,垂着眼,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陈砚安又道:“卿卿。” 陈清微喊了百遍千遍的名字,他之前还在心里嗤之以鼻。 可此刻脱口而出,竟没有一丝别扭。 唐十一“哼”了一声,“那我就勉强承认你现在有一点点好了。” 一对蛇珠子。 ………… “系统哥,帮我看看,我还活着吗?” 一只阿飘问,我现在还活着吗? 系统058道:“恭喜你啊,发现了人类逻辑上的漏洞。” 明明已经没有呼吸,心脏骤停的感觉,唐十一觉得自己好像又被吓死了一次。 他面无表情地合上蛇珠子,当着陈砚安的面,抬手丢在了地上。 针对?打击?报复? 蛇是他最害怕的东西 这个臭道士是不是在针对他啊 唐十一瘪了瘪嘴 如果你惹到我,我就扁扁地走开。 就知道对方不怀好意,果然绿茶就是绿茶,蛇蝎心肠。 从进府那天起就没跟任何人说过他怕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