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男孩很瘦,巴掌大的脸上没有什么肉,一双大眼睛显得突兀可怖,但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颗虎牙,很可爱。 “哥哥,你很痛吗?” 彼时小陆云起刚扎完针,几岁大的孩子还不懂忍痛,他诚实地点了下头。 小男孩便从枕头下摸出一颗糖,神神秘秘地说,“这是我妈妈给我的,但她说我再吃牙齿就要掉光,我不敢吃,你帮我尝尝呗。” 小陆云起高兴地接过,又说:“你妈妈是骗你的,你的牙齿很健康。” 小男孩瞬间瞪大了眼睛,像是不敢相信他妈妈会骗他,但又被糖果诱惑着,犹犹豫豫地问:“你怎么知道?” 小陆云起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反正我就是知道,他们大人最喜欢骗小孩。” 父亲说忙完就过来,但他都住了一天一夜了,也没见父亲来看他一眼。 还有爸爸,上次明明答应这次复查一定陪他,但转身又把他丢给了保姆。 “那你把糖还给我。” 小男孩只有一颗,眼巴巴地看着,差点流口水。 送出去的东西竟然还有要回去的道理。 小陆云起觉得自己被耍了,气得直接把糖扔过去,“还就还,我根本就不想要!” 他躲进被子里,保姆回来后问了几句他也不说话,保姆便笑着和隔壁的妇人说,“小孩子是这样的,喜怒无常。” 又过了一会,被子被人拽住了。 他扭头一看,是那个小男孩,露着虎牙,一双大眼睛很是天真,“哥哥,你生气了吗?” 小陆云起没说话。 保姆不在,应该是出去接电话了,她总是有很多电话。 “给你吃糖。” 小男孩摊开掌心,里面是一颗五彩斑斓的糖纸,非常好看,光是看着就觉得里面的糖果一定很好吃。 但鉴于前车之鉴,陆云起没有接,板着脸,冷冷道,“走开,我不吃。” “骗人,你明明很想吃,我妈妈说你都躲在被子里偷偷哭。” “我才没有!” 他气得掀开被子翻身坐起来,便瞧见一个妇人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小乐,妈妈刚才是这样教你的吗?” 原来这个小男孩叫小乐。 小乐瘪瘪嘴,又从另一只手的掌心里掏出一颗糖,“哥哥,对不起,我向你道歉。” 小陆云起没想到他会跟自己道歉,还是这么正式,有些高兴,又有些慌乱,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哥哥,妈妈说送出去的东西不应该再要回来,即便自己只有一颗。现在我把我的那一颗也赔给你,你不要伤心了好不好?” 那个妇人全程笑眯眯的,也不插手,只看着两个小孩自己解决问题。 小陆云起不知道自己的脸已经红了,接过糖果,别别扭扭地说,“既然你道歉了,那我就原谅你。” 小乐高兴地抱住他的胳膊,冲他耍赖,“那哥哥,你可不可以分给我一颗啊,我好想吃啊。” 妇人终于出声,“小乐,不可以这样,牙齿会掉光的。” “哎呀妈妈你别管了,哥哥都说了,我的牙齿很健康,你们大人就喜欢骗小孩。” 妇人乐了,脸上挂着笑,语气十分宠溺,“好好好,妈妈不管了。” 小孩子的友谊总是来得莫名其妙。 小陆云起也被逗笑,分出一颗糖给他,小声说:“吃完记得刷牙,牙齿就不会坏的。” 小乐重重点头,“好,我们一起刷。” 那几天,是他住院住得最开心的日子。 因为他交到了朋友。 小乐妈妈每次煮了东西,都会分给他一份,有一次吃蛋糕,他把奶油弄到了脸上,小乐妈妈便笑着给他擦脸,很温柔地说,“小花猫。” 他以前从不知道,原来母亲的眼神可以是这样的。 给家里小孩买的 程野一个手滑,直接在野怪面前交了闪。 他抬起头,用一种怀疑自己耳朵的眼神看着陆云起,“你说什么?你要吃什么?” 不怪程野惊讶,因为陆云起这个要求很像小孩子提出来的。 谁家成年人,还是个大男人,输液的时候说要吃糖? 听起来就很离谱。 陆云起被他看得十分不自在,只觉得刚才魔怔了,“没什么,我开玩笑的。” 说完就将自己半张脸埋在衣领里,闭上了眼睛。 外套上残留着淡淡的洗衣粉的味道,和程野身上是一个味,游戏的音效在耳边来来回回地播放着,他听着听着,渐渐有了睡意。 这一觉睡得很沉,等他再次醒来,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拔了,外边的天也蒙蒙亮。 陆云起的身子都麻了,下意识一动,手臂传来沉沉的重量。 程野靠着他的胳膊睡着了,因为刚才的动作,他似乎有点醒了,但好像又没醒,只是脑袋胡乱的拱着,最后找到了一处舒服的位置后,才安静下来。 但没有支点,脑袋一直往下点,来回两次,即将醒来的那一瞬,一只胳膊环住了他。 像是一晚上翻来覆去失眠,最后终于寻找一个舒服的姿势,一下子就舒坦了。 程野不再动,很快打起了小鼾。 陆云起垂眸看着程野的脸,这是第一次他从这么近的距离、在没有任何干扰的情况下看他。 原来程野的眼皮上方有一颗黑色的小痣,只有闭上眼睛的时候才能看见。 陆云起抬手,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那里。 他一动,程野的眼皮就跟着跳一下,睫毛也跟着颤。 陆云起像是找到了什么好玩的开关,又碰一下,程野皱眉,他就停手,等程野的眉心舒展开,他又去碰。 如此反复,程野终于醒了。 他睁开眼,脸上的怨气直冲天际。 他正做美梦呢,梦里抱着老婆亲亲搂搂的,虽然老婆的身板有点硬,但身上很香,像青苹果味的汽水,非常好闻。 陆云起端端正正地坐着,在他开口之前先发制人,“还说守我,到底谁守谁。” 程野一下没脾气了,他站起来伸懒腰打哈欠,“针已经拔了,我看你睡得正熟,就没叫你。” 陆云起嗯了一声,说:“谢谢。” 程野耸了耸肩,“走吧,五点多了,回去吃个早餐,该开门营业了。” 两人上了车,陆云起系好安全带,偏头看着窗外。 天色已经亮了大半,街上零星有几个晨跑的人,早餐铺子的卷帘门正哗啦啦地往上拉。 程野忽然想起什么,手伸进裤兜里,掌心朝上握紧了,“猜猜里面有什么。” 陆云起正在系安全带,没搭理,“幼稚。” “你不幼稚?你不幼稚要吃糖。” 他掌心里躺着的,是一颗话梅糖。 凌晨三点,只有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还开着,不远,离小诊所几百米,程野走路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