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剑嘴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反复循环几次后,最终动作僵硬、同手同脚地拉开被子,躺进了另一边。 “小心一点,别被压到了。”他说。 林澈:“ovo!” 计划通!! 哈哈哈哈哈时隔一个多月了!他终于睡到床上了! 柔软的枕头,更柔软的被子,久违了! 小小的蟑螂,快乐地在大大的枕头上打滚。 滚着滚着,滚下了枕头,沿着缝隙一头钻进了被子里。 被子里的世界就像一个巨大的洞穴,黑暗、温暖,还有微微的湿润,那是裴剑刚洗完澡带上来的水汽。 身为一只蟑螂,林澈很喜欢这个环境,开心得须须都竖了起来。 他又打了几圈滚,然后爬向更湿润的人类所在的位置,趴在一个很舒服的地方——人类的腰侧。 人类已经脱下了浴袍,换上一件居家t恤,淡淡的洗衣液的清香传来,很好闻。 林澈躺了会儿,又有点害怕裴剑一个翻身,将他压在下面,但他实在不想出去。 被子好大,像是巨大号的棉花糖,将他包裹在里面,就像回到了小时候,只要进入了被窝他就是天底下最安全的小孩。 当然,跟蟑螂的习性可能也脱不开关系。 轻轻的呼吸声从上面传来,属于另一个人,但很显然,那个人也还没睡着。 林澈忽然感到很安心。 就好像在外漂泊了许久的游子,终于找到了一个归宿,一个家,在地狱还是天堂都无所谓。 哪怕……变成蟑螂也无所谓。 这么神游天外着,林澈不知不觉间,重新站了起来,好奇心催使他朝着未解开的谜团处爬去。 听完了裴剑所述“蜉蝣梦”的故事,他想,他好像能猜出那只虫子到底是什么了,只等待去验证。 林澈忽然很想再看一眼那只刺青虫。 它的翅膀、它的尾针、它纤细的身体——到底是什么样子。 跟无数人睡觉一样,裴剑进入被窝时,也没有穿贴身长裤。 所以只要往下爬几步,就能看到。 林澈下意识屏住呼吸,阴暗地往下前行,直到勾爪触及t恤下沿柔软的布料,悄无声息地推开,然后轻脚轻脚地往里爬。 复眼赋予了他夜视的能力,属于人类特有的皮肤肌理在眼底成型,甚至连细微的毫毛都映入眼帘。 他看见了。 昏暗的视野里,那一片刺青像是展开在皮肤上的古老画卷。墨蓝色线条勾勒出的翅膀看起来很轻盈,每一丝翅脉纹路都纤细而飘逸,一笔一笔,描绘出一只振翅的蜉蝣。 它的身体微微前倾,似是正在蓄力,从皮肤上飞起。 蜉蝣的下半身隐没在了另一处布料下,看不见,但林澈已经忍不住从t恤上跳下来,看着蜉蝣同样纤细的小触角,近乎本能地探出触须—— 下一刻,一阵诡异的灼热痛感顺着触须传来! 林澈无声地嘶喊起来。 这种痛苦他太熟悉了,与前不久蜕皮的感官差不多,但是放大了数十倍! 好像浑身的神经都燃烧起来了,每一寸甲壳都在裂开,内脏融化成了一团,变成滚烫的岩浆在体内流淌。 什么情况!这刺青难道是什么异火吗! 还是说做坏事终于被蟑螂之神制裁了吗?! 与此同时,裴剑猛地睁开眼睛,快速从被窝里弹跳出来——就在刚才,他胯骨处的皮肤忽然巨烫,像是被泼了一壶开水。 然后,在下一秒,他就震惊地僵立在了床头。 ——只见被一把拉开的被子下,一团绿光正在莹莹闪烁,并渐渐变大。 依稀可见一团小东西正在里面打滚。 “林……林澈?” “你怎么了!?” 看清一切后,裴剑倒吸一口凉气,重新跪下来,小心翼翼靠近,想将小蟑螂从绿光里捞出来。 然而,指尖触及到的,却是……一截光滑的肌理。 软软的,温热的,很陌生又很熟悉的手感。 好像是……人类的皮肤。 怕惊扰了什么,裴剑的手僵在了那里,瞳孔剧烈地震。 or2中 绿光在收拢,逐渐凝结出一个人形的姿态,然后变淡、散去。 被子被凌乱推在了一边,皱成一团,而在凌乱的被褥之间,蜷缩着一个少年人。 赤裸的,湿漉漉的。 一时间,裴剑的大脑一片空白。 少年的皮肤很白,白到近乎透明,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浑身却泛着浅浅的、不正常的薄红。他的肩膀很窄,锁骨支棱突出,甚至隐隐能看到肋骨的轮廓,腰身更细,仿佛一手就能掐住。 因为低着头的缘故,那头棕绿色的头发垂到了肩头,看起来软软的,但有两撮格外长,一直垂到胸前,让裴剑无端想到了那两条蟑螂须须。 少年跪坐在床上,怀里还抱着…… 像是一道惊雷劈在脑海,裴剑猛地惊醒过来,将被少年抱在怀里的手臂抽出。 这个动作像是某种信号,空气凝滞已久的室内,某个“暂停键”终于消失。 维持着蜷缩姿势已久的少年人被带的往前挪了一下,身体也拉开了一点。他动了动纤细的手指,意识像是终于清醒了过来,同样棕绿色的眼睫颤动,缓缓睁开。 水红色,亮晶晶的,隔着厚厚一层水雾,像是才大哭过一场,却更显瞳仁清透。 这一幕,缓缓与裴剑印象里那只爱哭小蟑螂的豆豆眼合二为一。 两人彼此对视,只隔了不到几米的距离,空气安静得几乎能听到风声。 “人……” 林澈率先开了口,声音沙哑,那是许久不曾说过话的人才会发出的声音。 但与之前那种夹杂着虫鸣的声线不同,是真真切切的、通过人类的喉骨震动发出来的,还带着气音的颤抖声音。 裴剑的嘴唇抖了抖,他听见了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咚咚咚,砸在自己的耳膜之上。 “我……” 林澈低下头,动了动五指,又翻转过掌心,清晰看到了三条属于人类手掌才会有的“线”,和无数分出去的“支流”。 他的嗓音更加颤抖,“我……我变成人了?” “你变回人了。”裴剑喃喃着接上了应答。 然后他猛地回过神来,从床上跳了下去,长腿跨出,几步就走到了浴室。橱柜里还有另一套干净的、没用过的浴袍,裴剑抖着手取出,抖开,回到大床边。 床上的某只美少螂还维持着那个紧盯自己掌心的姿势,裴剑兜头就将浴袍盖上去,自己半转过身。 “上。”他的嗓音低哑,“我去找找你能穿的衣服。” 林澈这才后知后觉地红了脸,抓住浴袍的一角,努力挪动尚且绵软的手臂。 羽化的那种痛楚还弥留在了骨头缝里,每一个动作都很艰难,神经像是还没完全与这具躯体融合,他脑子里想的和他实际做的,偏差十分大。 比如现在。 裴剑拿来了短袖和家居裤,但林澈拼尽全力,也无法将手臂从袖管中伸出去。 手臂骨头完全不听使唤,像是什么残疾人一样。 他偷偷瞥了一眼裴剑,发现后者正背对着他看手机,似乎很专注的样子,然而屏幕上显示却是在机械地划动桌面。 林澈咬着牙,闭上眼睛,全力操控起该死的上臂。 刚变成蟑螂的时候不会使用六条腿很正常,毕竟他没当过蟑螂,但变回人了,没道理还不会使用两只手。 那可是他自己的二臂! “……” 费劲千辛万苦,终于把上衣穿好了。 但两条腿更是不听使唤。 林澈继续咬牙,看向自己的双腿。 两条白伶伶的大腿看着就不太健康,他借助二臂的力量勉强支撑起上半截身体,腰部一发力,然后—— 猛地一头向前栽去。 “啊——唔!” “?” 听到了一声奇怪的叫唤,裴剑下意识回过头,就看到了一只……一只白得发光的…… or2。 脊背朝上,四肢朝下,膝盖支撑在床,两手疯狂折腾,像是一只“反向”翻不过来的大乌龟。 那一瞬间,千万念头如流星一般划过裴剑的脑海,带走了他所有的思绪和话语,脑海里只剩下一片白茫茫脑干真干净啊。 还好有一层浴袍刚好盖着关键部位…… 别问为什么刚好盖住,绿色的世界不允许有花朵出现,但身姿轮廓依稀可见十分美好,简直就是在考验干部。 裴剑用力闭了闭眼睛,忽然很想给自己的脑门来一拳——为什么偏偏是这个要命的取向? 这下好了,兄弟反应上升大脑,充满颜色但无法思考。 “你这……这是在做什么?”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线维持在一个平稳的音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