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虚浮半空,被东君回敛身后,他面前的地面塌陷下去,暴露出铁轨下深埋的另一方空间。 那里草藤交杂,看不清全貌,东君跃远了些,以袖掩面。 “这里有令人生厌的气息。” 东君这么说。 不过姜凛没什么感觉,他只能察觉到这里的神力波动异常强大,至少是让他一个人应付会束手无策的程度。 “那……我们下去?”姜凛薅来一根棍子,在藤蔓上戳了戳,没什么反应。 东君使那些藤蔓让开道,露出底下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 温度悄无声息地覆盖掌心,是阿伽庇握住了他的手,莞尔道:“走吧。” 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跃下洞口,神力将他们包裹,显然是从领域的一部分跃至了另外一部分,因为他们降落在一座神龛前,四柱漆红,香火袅袅。 贡品后端坐的塑像像是未完成之作,只有大致的轮廓而不见面容,但也是一派道骨仙风——是东君的塑像。 姜凛指指,“你?” 东君与那无面神像遥遥相对,怅然道:“千百年前,我的神龛遍布南楚大地。” 平滑的面部在青烟中朦胧了,没有风,烟幕不会被吹散。 姜凛当然知道关于东君的信仰在东南一带盛极一时,那时候的东君甚至更胜蛮琼半筹,不过后来似乎因为人间国度朝代更迭而使东君逐渐离开信仰中心。东君本身是比较淡泊的神明,并不在意这些,隐居山间也很自在。 只不过信徒离散,终究会有些失落的。 “不对。”东君皱眉,“三千年前我就已隐居山中,断开了与神像的联系,只留下一缕神力庇佑,怎可能有这神像?” 姜凛:“对了,我们在柳湖村发现的罪魁祸首也是和你的神像有关联,你的神像怎么了?” “神像发生什么我不能知晓,但这里必有古怪。” 姜凛跑去庙宇的窗口探看,没有门,窗外也一片朦胧什么也看不见,想来这也是个小型的封闭领域。 玉剑辉芒,东君刺剑而上,直向那神像劈去。 然而意外的是,那神像却真是不堪一击,就这样在东君剑下断成两截。石制神像碎裂在高台上,四分五裂,而一阵黑烟从中涌出,竟将握着剑的东君包裹了,哪怕东君挥剑以抗也不能阻挡。 姜凛试着吹散黑烟,但没有起效,只好望向阿伽庇。 阿伽庇的腕上萦起一股与其相似的黑烟,他探手进黑烟中,只手将东君拽出。 “唔——” 他掌下明光闪过,东君身上最后一缕黑气被吸入他掌心,而东君瞬间转醒。 姜凛及时上来扶住东君,“怎么了!” 东君的脸色惨白,揪攥着姜凛衣领,不出一言。 无数草木从角落里攀出,在高台上虬结缠绕,竟吞没了原先神像的碎石块,重制了一副草木神像来,竟还是仿制东君像的形制,却以一朵反季的艳红芍药花代面,美则美矣,十分邪性。 但仍旧高高在上,于青烟后俯瞰众人。 姜凛接过东君的玉剑,毫无畏惧之意地悬剑于神像前。 破障 千年前,信仰衰微,春神东君隐于东林间,不问世事。 他只在神像中留有一丝春神之力,以庇护人间,随着年世变迁,神力渐渐消磨,即便是留有春神塑像的地方也与其他地方一样四季变换。 于是在一次大旱中,人们推倒神像,埋在地里。 旱灾过去,村民重塑神像,供奉神龛上。而这一切与早已隐世的东君本尊都无关联。 神力如涛涌起,无数藤条枝叶攀向姜凛——或者说是姜凛身侧的东君。 姜凛自己的武器不在,但好在东君这把剑勉强算是趁手,姜凛与那些藤蔓打得有来有回,但藤蔓源源不断地从四面八方伸展来,令他也略有些吃力。 好在还有阿伽庇,阿伽庇在神智不清的东君颈后一点,贯下一道清明。 藤蔓缓慢退下,是东君操纵草木生灵,反夺取了支配权。 “此物邪性,你且避开。”东君拿过剑,将姜凛护于身后。 “暾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 东君周身神光大涨,无数星星点点的桃花开在组成神像的蔓枝上,随着他一剑落下,万艳凋零,千丝万缕的黑烟从神像内部被挤压出,就像一头张牙舞爪的怪物。 那些黑烟都被牵引着,落进阿伽庇掌心。 神龛庙宇都如被砸开的玻璃般破碎,眼前图景块块脱落,露出一个坟坑般的地下空洞来。 草木腐烂成泥,掩盖了坑中破碎的石像。 东君挑开石像上的遮掩,一剑将石块碾成齑粉。 姜凛大为震撼,“好歹是自己的神像,这么不留情面吗?” “只是借了我神像的躯壳罢了,里面还不知道装着什么魑魅魍魉呢。”这么说着,东君将长剑刺下,一股浓郁的黑烟浮上,这就要逸逃去,被姜凛及时困住。 阿伽庇将这片黑色浓雾收起,牵住姜凛,“现在我们可以脱离领域了。” 姜凛:“呃……变形成那样,那车还能走吗?” 不过这显然不是问题。 一道金色光线缝衣针般在列车的铁皮内外穿梭,将其形变破损的地方修复,针脚细密,一看就知道出自阿伽庇之手。 东君一剑荡开隧道里所有草植,清理出一条可行的轨道。 他们上车,回到自己的车厢房间内,姜凛御长风,浩浩汤汤涌来,推动列车在轨道上向前。 终于不再有不断回环的隧道,火车冲入夜幕下,月光温柔洒落。房门外传来吵闹声——想必是这样的异状一时间引发骚动了。 最为美中不足的是,火车可能要晚点了。就算领域内时间的流速不能正常计算,他们也花费了太多时间,怎样也准点不了了。 顾不上这些,姜凛翻身上床,“不行了,真的要睡了。” 尽管他才起床没多久,但这对他来说神力消耗有些大。 黑猫悄无声息地跳上上铺的栏杆,钻进了姜凛的被子里。 黑夜中,那双绿莹莹的猫瞳尤为显眼,姜凛摸了摸他的脑袋,把黑猫抱在怀里。 鉴于东君肯定不乐意住进isa,姜凛先去帮他定了宾馆,实际上居住地并不重要,东君甚至可以直接往自己的领域一躲,唯一的缺陷是别人会找不上他。 至于阿伽庇——姜凛其实不知道蛮琼到底是怎样处理阿伽庇那件事的,不过现在看来有一种这两个人联合起来捉弄他的感觉。 蛮琼不可能不知道他和阿伽庇的真实关系,但是几次三番警告他,也和阿伽庇串通一气不吭声,肯定憋了坏招。 姜凛试着找上蛮琼问阿伽庇到底还需不需要被监视,但蛮琼死活不搭理他,姜凛就先把阿伽庇带到自己宿舍。 刚过晚饭时间,埃塔米娜还在走廊上走来走去消食,手里按着游戏,姜凛和阿伽庇路过她,她头也不抬,“回来了?” “回来了。”姜凛疲惫地拖着行李,“哦对了,介绍一下我男朋友。” 埃塔米娜:“?” 她惊疑不定地看着阿伽庇,“你终于准备好气死队长然后篡位了吗?” “情况复杂,不和你细说了,我要饿死了。”姜凛解开自己房门的密码锁,目光空洞且倦怠,“有薯片没有啊?” 阿伽庇抱着大包行李,到没有急于进门,面对埃塔米娜试探的目光,也只是温和地笑了笑。 可能是戴着耳机,埃塔米娜看上去楞楞的,反应都要慢半拍,目光在阿伽庇与姜凛之间飞快来回。 但她不忘去给姜凛整两包薯片,“我记得你们是和队长一起走的吧,难怪他先回来了。” “那可不是我干的,他被人轰走了。”正在开锅煮面的姜凛把行李堆在角落里,将阿伽庇牵进屋来,按在餐桌前,“吃什么口味?要不要辣?” 阿伽庇笑道:“和你一样就好。” 在门口看了两眼,埃塔米娜龇牙咧嘴地离开了。 姜凛并没有感觉到身份关系变化后他和阿伽庇之间有什么非说不可的不同,一切如常,被放下的只有他心中的块垒。 端上两碗热气腾腾的汤面,姜凛大口开饭,显然是饿得不轻。 “对了,那些黑烟。”姜凛从热气蒸腾的汤碗中抬头,“和塔尔塔洛斯当时的很像啊,到底是什么啊?这样频繁地出现——上次美杜莎也是,显然不正常吧?” “我暂时难以向你解释。”雾气以外,是阿伽庇被朦胧的眉眼。他的眼尾微微有下垂之感,自然不是那么精神的面目,仿佛时刻藏着悲伤,“对不起,但你终有一天会知道的。” 又是这样。 若是姜凛问起阿伽庇隐瞒的事,他肯定是态度诚恳地道歉,然后继续什么也不说,姜凛几乎没从他嘴里捞到话。 不过这些又有什么重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