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你退下吧!”皇帝有些糟心的挥了挥手,示意老太医退下。 “逆子!连早起的苦都吃不了,让朕如何放心把偌大的国家交到他手上?!”皇帝嘀咕了一句。 “陛下不必过于忧心,殿下现在年纪还小,调皮一些,娇气一些很正常,等他再长大一些,明了他肩负的责任,自然就会成长了!”张顺德小心翼翼的安慰道。 “朕看他心里有数的很,单纯只是懒惰罢了!”皇帝想到叶景辰对他的说教,笑骂道。 “殿下聪慧,是常人所不能及。”张顺德看出皇帝并不是真的生气,顺势恭维。 知子莫若父,皇帝冷哼一声,“朕先晾一晾他,看他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叶景辰暂时并不打算做什么。 生在皇家,且作为储君,太无能是罪过,太有能力也是罪过。 叶景辰昨天才在皇帝面前表现了一把,今天正好借章太医之口,小小的自污了一下。 他当然不会天真的以为章太医会完全站在他这一边,去帮着他欺瞒皇帝。 不过章太医应该也不会将他卖的太彻底,毕竟得罪了东宫对他也没有好处。 所谓物老成怪,人老成精,能做到太医院院首,除了本身医术过硬之外,章太医应该也很精通为人处世之道。 他赌章太医会在皇帝面前含糊其辞。 皇帝现在不相信他身体有恙,自然会觉得他是为偷懒找借口,等他以后小病几场,皇帝就该将信将疑了。 到时候他再撒个娇,卖卖惨,以皇帝对他的宠爱,多半会松口。 不过他一个人生病总还有些不够份量,谢长安既然那么擅长装病,完全可以让他重操旧业,再装装病。 镇国公府的金疙瘩也还是蛮有份量的。 谢长安不是想借他之手搞他那个什么表舅公吗?等他先查一查表舅公是何许人也,或许可以谈一谈合作。 叶景辰一边听着课,一边想着事。 穿书至今,他的六个弟弟,除了叶景和跟叶景钰,其他几个他都还没见过呢。 老二叶景铭跟他年纪差不多,也该见见了。 书中提到过,德妃的控制欲特别强,二皇子就是她极端控制欲下的最大受害者。 她爱这个孩子,但是也想利用这个孩子得到自己想要的尊位,所以在叶景铭很小的时候就把他逼的很紧,时时刻刻督促他上进,拿他跟太子做比较。 当然,书中的太子被宠的不像样,除了皇帝的宠爱,其他样样比不过叶景铭,德妃对此一直都很得意,且对叶景铭充满了期待。 这种期待又促使她更加严格的要求叶景铭。 如此恶性循环下去,她的执念越来越深,慢慢的叶景铭在她心目中作为棋子的份量超过了儿子,整个童年压抑又痛苦。 不过这些只是小说里的情节,现实里叶景铭到底过的如何,德妃对他好不好,在没亲眼见到叶景铭之前,叶景辰都没办法判断。 因为这本小说,叶景辰算是拥有一定的上帝视角。但有一句话说的对,尽信书,不如无书。 书上写的不一定都是对的,而且他穿书了,改变了叶景辰原本的人生轨迹,男主谢长安明显也有问题,原著小说的参考意义已经不大了。 情义也有价 今日,侍读换成了传胪曹惊鸿,是一个气质温和的青年。 他继续讲了《论语》的一部分,又讲了《诗经》。 《诗经》学的是那首特别有名、且流传甚广的情诗《卫风·木瓜》。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虽然在现代,大多数人都把《木瓜》当成是一首情意绵绵的情诗,但其实它真正想表达的意思是‘物质有价,而情义无价’。 这个情义,不单单指爱情。 你赠我果子,我回赠你美玉,和‘投桃报李’不同,回赠东西的价值要远远高于受赠东西的价值,所以回赠并非只是单纯的回赠,而是想要告诉受赠者,我们之间的情义比美玉更珍贵。 这个时代的许多读书人,读孔孟圣贤之书,尊周礼,重情义,视金钱如粪土。 曹惊鸿就十分推崇这首诗歌里面展现出来的情义,给了这首诗歌极高的评价。 吴择明和顾北尘听的十分认真,时不时点头,小脸上浮现出向往之色。 云舒则是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一会蹙眉,一会又鼓腮帮子,思维大约也很活跃,却并非活跃在课业上。 至于谢长安,他的位置在叶景辰正后方,除非他回头去看,不然根本就看不到谢长安。 可他一旦回头,不就等于是在告诉谢长安,自己在看他吗? 所以回头是不可能回头的。 叶景辰寻思着回头让芳菲找人给他磨一面巴掌大小的铜镜,这样他就能在不惊动谢长安的情况下,神不知鬼不觉的观察他了。 “太子殿下,不知您对这首《木瓜》有何看法?”曹惊鸿将诗歌逐字逐句解析了一遍之后,点了叶景辰的名。 “本宫觉得,虽然情义无价,但却需要通过物质来表现出来,不然谁能知道你的情义价值几何呢?”叶景辰从容淡定的说。 曹惊鸿是听秦风说太子殿下与从前大不一样,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才突然兴起,想要考教他一下。 没想到这一考,倒是将自己考倒了。 “既然——情义无价,为何还需要有价的物质来体现?”他迟疑半晌,才困惑的问。 “这首诗歌的主人公不正是以美玉来体现自己的情义吗?如果他回赠的并非美玉,而是更常见的地瓜,这首诗歌会传唱千年吗?又有谁会觉得他的情义无价呢?” 曹惊鸿目瞪口呆。 “太子殿下说的好有道理!”身后,云舒扯着嗓子喊出了曹惊鸿的心声。 “曹先生,您觉得本宫的话有道理吗?”叶景辰笑着问。 有道理。 但是这个道理,与曹惊鸿一直所推崇的君子之风情义无价相悖了,所以他没办法点头。 “如果殿下是诗歌之中的主人公,收到了友人所赠的木瓜,您会选择回赠什么?”过了半晌,曹惊鸿有些艰难的问。 叶景辰从容开口:“首先,我得先看看他是什么样的友人。是泛泛之交,还是感情深厚。是他有恩于我,还是我有恩于他?” “其次,他赠我木瓜,我得知道木瓜之于他来说,有何意义。是他家里珍贵的口粮,还是挂在屋檐下可有可无的观赏果。” 这样的回答,让曹惊鸿更难受了。 不是说叶景辰的回答不好,身为储君,他的回答再好不过。 但—— 如果有这么多顾虑,这情义又有几分真? “本宫觉得,如果我们身边真有诗歌里这样的朋友的话,应当警惕。木瓜、木桃、木李这些东西才值几个钱?如果他真拿你当朋友的话,在你以美玉回赠他的木瓜之后,他怎么会又继续送你木桃和木李,这不是摆明了想用这些不值钱的瓜果再骗你两块美玉吗?这是拿你当冤大头来宰了!”叶景辰看曹惊鸿欲言又止的样子,起了捉弄他的心思,故意说道。 “好像有点道理耶!”云舒再次捧场。 曹惊鸿:…… “殿下!这只是古诗歌的一种行文方式,修饰手法而已,并非是说友人真的就用木瓜、木桃、木李骗取了主人公的三块美玉!”曹惊鸿无奈的说。 “本宫知道啊,本宫只是说如果现实生活中碰到了这样的人,应该离他们远点,毕竟,付出要是相互的、等价的,友情才会更长久。” “殿下,您说的并非友情,而是利益交换。”曹惊鸿说。 “不管友情还是利益交换,都是一样的。”叶景辰无所谓的说。 看到其他几个孩子若有所思的样子,曹惊鸿觉得头有些痛了。 他就不该多余一问。 果然,秦风还是太乐观了。 太子殿下就算有所改变,也是本性难移,顽劣不堪,三言两语就要带坏别人家的孩子。 曹惊鸿不敢再继续讲《木瓜》了,为了不让这几个孩子被太子带歪,他开始讲《礼记》。 本来今日也是要讲《礼记》的,不过曹惊鸿临时换了要讲的课目,将《礼记·中庸》换成了《礼记·曲礼上》。 只因为这一篇文章之中有这样一段。 “礼尚往来,往而不来,非礼也;来而不往,亦非礼也。人有礼则安,无礼则危,故曰:礼者不可不学也。” 曹惊鸿继续讲‘礼’。 叶景辰看出了他的心思,本着尊师重道的原则,倒也没再说什么。 这是曹惊鸿成为东宫侍读之后,讲的最艰难的一堂课。 时辰一到,他就结束了讲学,迫不及待的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