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忧看着他幸灾乐祸的样子,慢慢松了手,梁兆雄像一滩烂泥般瘫回椅中,贪婪地喘着气。 谢无忧走到耶毕面前,道:“行,你说。” 耶毕眯了眯眼,道:“你想从哪听起?” “从头讲。” “那就从长庆七年程牧一路打到了朔方山开始讲吧。” 还没等他说完,梁兆雄猛地嘶吼起来:“你闭嘴!你给我闭嘴!” 他不管不顾地向后撞去,这一撞下了死力,连带着身后被捆在一处的耶毕一同失了重心。两人滚作一团,重重摔在石地上。 谢无忧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跨步上前,抬手一记手刀,干脆利落地劈在梁兆雄后颈。 聒噪的声响戛然而止,梁兆雄脖子一歪,彻底晕了过去。 “现在安静了,你说。” 耶毕还被捆着,半张脸贴在冰冷的石板上,喘了两口粗气,侧过眼看他:“先把我弄起来。老子好歹也是黑水狼王,这样子也太不体面。” 谢无忧直接攥住他的后领,往上一提。这么一拽的功夫,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耶毕脸上。 那张脸满是污血,轮廓却依稀还是记忆里的模样。塞外的风沙和荒原的烈日,一瞬间撞进脑海。 透过面具的窟窿,他曾无数次看到耶毕大马金刀地立于荒原之上,弯刀映月,黑水狼王。 那时,他是赫连部最锋利的刀。 也是必须尊重,不能有任何轻慢的对手。 可如今,八年光阴倏忽而过。眼前的男人鬓角已白,眉宇沉沉,往日那点张扬的锐气,被年月一点点磨没了,只剩下一身迟暮的颓唐。 谢无忧怔了一瞬,移开了目光。 耶毕眯起眼,忽然低声道:“你有点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谢无忧:“哦是吗?什么人?” 耶毕盯着他看了许久,道:“一个死了的人。” “死了的人?” 耶毕低下头:“算了,不说这些。” 没了他人的干扰,耶毕说起了长庆七年的冬天。 那年冬天特别冷,九月刚过,北境就开始下雪,一场接一场,下个不停。那是赫连铁骑南下的法,他像头孤狼,在最冷的冬天里,一寸一寸咬开赫连人的阵线。那种打法,耶毕从军数十年,从未见过。 耶毕带着残余的军队,聚集在黑水河,想要背水一战,集结了部族里所有精锐血性。然而最终的结果,却是黑水河被赫连人的血冻红了,漫山遍野皆是残肢断臂。 曾经不可一世的赫连将士在雪原上丢盔弃甲,一路狼狈窜逃至朔方山。士气已然跌入谷底,剩下的残部只顾埋头逃命。耶毕坐在帅帐里,看着地图上被撕得七零八落的防线,第一次生出了走投无路的念头。 他虽然不愿意,但也不得不承认,这次败了。他与赫连可汗去信,期望以和亲的名义暂停这场战争,给赫连留下朔方山以北的大片草原,和檀州烽州二城,等休整兵马以后,不愁没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信送出后,他便开始等。半个月之后,一个自称大齐特使的人,走进了他的营帐。 他原以为,这人只是来通知合议结果的。 可那人开口便说:“程牧后日将奇袭朔方山。” 耶毕盯着他看了很久,帐外风雪呼啸。 “这是什么意思?不是已经在议和了吗?” “什么意思?将军想着和亲给赫连人留下二州,皇上已经答应了,可程牧意图违逆圣旨,把朔方山拿下,不会给赫连一点东山再起的机会,打算,赶尽杀绝。” “你为何将此事告知于我?” “奉梁大人之命,来和将军谈桩双赢的买卖。你这部队已经是残兵败将了,想必是挡不住气势汹汹的玄戍军的。可祁连山地势险要,但凡知道了对方的进攻时间,能不能守住,就看将军的手段了。” “梁大人?什么梁大人?” “梁兆雄大人。” “谁?” “当朝宰相梁昆的嫡长子,皇太后的亲侄子。” “没听过,”耶毕笑了一声,“不过我凭什么信你?要是我们埋伏在山里,程牧却不来,拖到断粮,全死在山中,算谁的?又或者你们是想把我引进去,一网打尽?” 特使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残酷:“将军当真是多虑了。要收拾如今的赫连,用不着费这些心思。” 耶毕轻轻摇头。 这话不假。照眼下的局势,赫连撑不了多久,大齐没必要绕这么一圈。 所以这封信,不是为了救赫连。这封信,是为了杀程牧。 他眉头一皱:“杀了自己的大将军,你们图什么?” “将军常年在战场上,未必懂朝堂的规矩。能打仗的人不少,肯听话的却不多。程牧仗着将在外,公然违抗圣旨,这样的人,若真生了别的心思,谁担得起?这样的道理,将军竟然想不明白吗?” 耶毕冷笑:“你们就不怕老子守住了朔方山,转头再打回你们的中原腹地去?” “将军多虑了,大齐又不是只有程牧一个将军。如此赫连能多活几年,程牧战死沙场,忠烈之名一盖,朝中各位都能松口气。三方得利,不是件大好事吗?” 耶毕沉默良久,忽然笑了:“你们大齐的人,心可真脏。” 他在战场上被程牧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虽然恨得牙痒痒,却在心里敬那少年是一条真正的汉子。那样的人,最好是能死在他手里,可偏偏不应该死在自己人手里。 特使起身:“将军若无意合作,那就当我没来过。后日朔方山,照样血流成河。” 耶毕道:“好,这买卖,老子接了。” 那一夜,朔方山风雪骤紧。 耶毕连夜把还能上的人马全都点了出来,在山里布下埋伏。这里地势狭窄,进得来,退不出去,他等的就是程牧。 正如那特使所言,第三日天光乍亮,山谷里果然响起脚步声。 玄戍军按原定路线入谷,毫无防备。耶毕一声令下,伏兵齐出,他们早已预先封死了山谷的入口,这种打法就像是一个口袋,两端的绳头都被死死扎牢,将毫无防备的玄戍军生生困在了逼仄的谷底。 玄戍军显然没想到,本该落荒而逃的赫连人竟会在这里设伏。尽管没有阵脚大乱,但赫连人占据着地势之利,箭雨从高处俯冲而下,谷底的将士们成了活生生的靶子,他们打不到高处的敌军,只能硬扛。 很快,雪地被血浸透,尸体一层一层倒下。 原本按照耶毕的算计,这数万玄戍军今日必将全军覆没,程牧的头颅已是他囊中之物。可就在包围即将合拢时,后方忽然出了乱子。 朔方山山坳口的伏兵,被人从背后撞开了一道口子。 程牧浑身是血,带着剩下的人,从那道口子里硬杀了出来,撤向平原。 耶毕正要追,远处却忽然扬起大片烟尘。另一支大齐骑兵,从侧翼冲进了朔方山。 那一刻,耶毕才反应过来。 梁兆雄既不是傻子,也不是慷慨的盟友。 他想看鹬蚌相争,想做渔翁得利。 他把程牧的行军时间送给赫连,是要借赫连人的手,先把程家军打残。等两边拼得差不多,程牧战死时,他再带兵出现。 程牧要死,赫连也要死,他要踩着程家军的尸骨,再拎着耶毕的首级,回京城去领受那份独属于平乱战神的泼天功勋。 说到这里,耶毕忽然住了口。 他低低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把胸腔里积了多年的浊气一并放了出来。紧接着,他笑了。 铁链随着他的胸口起伏轻轻作响,一下一下,敲在青石板上。 “真可惜啊,这么生动的一课我也是没学明白。要是老子当年就能看透这所谓的制衡,明白这同胞相残的乐子,我也不至于今天如此。” 他说着,越笑越大声。 那笑声在阴暗潮湿的地牢里横冲直撞,回荡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