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舟轻哼一声,转回正题:“既然他不知情,那这世上,还会有其他人知道吗?” “我怎么知——” 话说到一半,谢无忧忽然停住了。 还真有一个。 在他这段零碎的记忆中,那个吵吵闹闹的叫做叶平笙的小孩认得他! 谢无忧喜道:“有个人知道!叶平笙!他和阿顺一样,也是玄戍军中的夜不归。” 在他的记忆里,他躲着所有的玄戍军战士,只接触了叶平笙一个人,从对话里,那小孩应当是知道自己与程牧的关系。如果能找到他,那就是板上钉钉的证据。 可这朔方山白骨遍地,那孩子会活着吗? “姜元,”谢无忧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看向姜元,“你认得叶平笙吗?他在哪儿?” 姜元没有回答,低着头数脚下的石头,忽然看见散落在脚边的那些碎纸片,整个人焦急起来,跪在地上把纸片一片片收拢,嘴里不停地喊着:“信!信!阿文!” “诶!”谢无忧按住姜元,哄道,“别急别急,我给你捡。” 他弯腰把那一地的碎纸收拢起来,递到姜元面前。姜元刚伸手,他又缩手回去,盯着他问:“你先告诉我,认不认得叶平笙,说了我就还给你。” 姜元急得支支吾吾,只断断续续道:“叶平笙,叶平笙是夜不归,不跟着一起打仗的。” 不跟着一起打仗,谢无忧眼神一动。 也就是说,叶平笙很可能没有随玄戍军进入朔方山,那这孩子,或许还活着。 谢无忧把信纸塞进姜元怀里,道:“还给你,等下了山找个人给你拼拼看。” 姜元捧着那一把碎纸片,像捧着什么宝贝,低头细细地拢着,不说话了。 谢无忧回过头,正撞上净舟投来的目光。 净舟道:“或许人还活着,事已至此,先找了再说。” 此时,永乐 找人这事,说起来简单,真要做起来实在是难上加难。 他们在人间,一无亲朋好友,二无邻里街坊。兜兜转转,只能往人多的地方去打听。 两人一鬼顺着官道一路向南走,足足走了两日,才远远地望见远处城楼门,凑近细看,才发现是个叫永乐的小镇。 虽然名为永乐,其实不过是个商贾往来的枢纽小镇。两人身上那身破破烂烂的衣服实在扎眼,谢无忧这种爱俏的人受不了这份委屈,拽着净舟就进了一间成衣铺。 谢无忧给自己挑了件利落的藏青色窄袖袍子。他本就生得英挺,这颜色压住了他身上的那点轻浮气,反倒衬出几分沉稳劲儿。 他对着铜镜正了正腰带,侧耳听见店里几个姑娘在小声议论,说他好看。谢无忧嘴角一弯,回头刚要搭话,就见帘子一掀,净舟换了身月白色宽袖长袍缓步而出。 他站在那里,便是霜雪初霁,月映寒江。 那几个姑娘的目光齐齐转了向,嘴里叽叽喳喳的都朝那边去了。 “啧,小白脸长相,倒是招蜂引蝶。”谢无忧酸溜溜地收回目光,反手戳了戳身边的姜元,低声问道,“喂,拿出你男人的眼光来看,我和他,谁更胜一筹?” 姜元盯着净舟看了半晌,又诚实地转头看了看谢无忧,语调平平地扎了一刀:“那位大人好看。” “放屁!”谢无忧一个毛栗子敲在姜元头上,“你懂个屁的男人味!他那身板跟个弱不禁风的细白竹竿子似的,你看我这宽肩阔背,这才叫威武不凡,你懂不懂?” 姜元揉着脑袋,还是那副死心眼的模样:“可是……大人就是好看。” “你们两个嘀咕什么呢?”净舟在柜台边落下一串铜板,侧头扫了两个鬼鬼祟祟的家伙一眼,“走了。” 一行人离开铺子,此刻正逢集市,街巷里人声攒动,尘土混着货摊的热气蒸腾而起,好一派鲜活的烟火景象。 谢无忧百无聊赖地跟在净舟身后,一步一瞧,鼻尖却忽然被一缕钻空子蹿过来的香气勾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头,在空气里狠狠吸了一口,扣肉,还是带梅菜的!地道! 寻味望去,只见街角立着一座朱漆斑驳的小楼,一杆招牌旗幡在风中懒洋洋地晃荡,上书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香来客”。 门口一名跑堂的伙计正甩着白汗巾,扯开嗓子吆喝得地动山摇:“诸位爷里边儿请喽!漠北梅菜扣肉,刚出锅的走油扣肉,糯而不腻,入口即化,保准您吃一回惦记三年!” 谢无忧一把拽住净舟的袖子,神情严肃道:“等等,有个关乎生死且刻不容缓的问题,必须要问你。” 净舟垂眸冷冷地扫了一眼那只不安分的手,淡淡道:“讲。” 谢无忧一脸正色道:“你有钱没有?” 净舟看了他半晌,就在谢无忧以为他要叫自己“滚”的时候,他慢悠悠地从怀中摸出一个锦囊,拨开了束口的绳结。 这一拨不要紧,谢无忧的眼睛差点被那锦囊里溢出来的金光晃瞎了。 那袋子里哪是什么碎银铜板,分明是堆得满满当当,金灿灿的小金锞子! “我的祖宗……”谢无忧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几乎放出绿光来,口水和理智齐飞,伸手便是一记饿虎扑食。 可惜他动作快,净舟动作更快。 净舟手腕一翻,在谢无忧指尖快要触到金光的瞬间,又把锦囊收回手中。 谢无忧抓了个空,五指在空气里虚虚一握,登时满脸悲愤,抓着姜元道:“你看,他这人怎么如此小气?有福同享嘛!” 姜元愣愣摇头:“那是大人的钱。” “你吃里扒外!” 净舟没有理会两人这一来一回,只是慢条斯理地收紧了钱袋的绳扣。不知是不是谢无忧眼花了,那一瞬间,他瞧见净舟那常年如冰封雪盖般的脸,似乎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