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经一路忍了太久,这口气终究是没能憋住,几声咳嗽从喉间冲出,在狭窄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阿文脸色一白,立刻抬手死死捂住嘴,整个人害怕得不住颤抖起来。 “你还好吗?”谢却将阿文揽到身旁,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 还没等阿文回答,那刚才已经远去的马蹄声,不知何时又折了回来,由远及近,一声一声踏在地面上,越来越清楚。 巷口忽然一暗,为首的勒住缰绳,骏马前蹄扬起,又重重落下。 紧接着后头六七骑马也跟着挤在狭窄的巷口,由于天色昏暗,谢却看不清那些人的面容,只能看见来人深色披风下穿着清一色的素白,在夜里很是亮眼。 夜已深了。 狭窄的巷子里没有一丝光亮,人贩子们刻意躲进屋檐下最深的阴影里,从巷口望进去,也不大看得清轮廓。 巷口那人勒住马,身子微微前倾,朝里探看。 “有人吗?” 声音清亮,落在夜里,带着一点回音。 是个女子。 巷子里死一般地寂静,人贩子们手已经按在腰间的短刀上。几十个孩子缩在笼中,几乎都屏住了呼吸,刚才的警告还在耳边,没有人敢发出半点声响。 那女子迟疑了一会儿,低声自语:“奇怪,我刚才明明听见有小孩子在咳嗽,难道真是我听岔了?” 她回头问:“季延,你听见了吗?” 季延道:“没听见。” “算了,回府吧。”女子勒转马头,眼看就要彻底消失在巷口。 谢却盯着那道背影,手指一点一点攥紧铁栏。就在那女子翻身上马的瞬间,他闭了闭眼,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声喊了出去:“救命啊!” 声音撞进夜色里,孤注一掷。 这就是他们最后的机会了。 马队瞬间收缰,几匹马齐齐回头,那女子道:“季延,这回不聋了吧。” 季延从马侧抽出火把,火石一擦,火焰亮起。他策马入巷,火光蔓延开去,原本隐在暗处的景象逐一显露出来。 黑布覆着的铁笼,成排站着的壮汉,密密麻麻挤在狭窄的巷道里。 季延目光一沉,喝道:“什么人?!” 为首的人贩子见势不对,心下一横,反手从后腰抽出长刀,喊道:“识相的少管闲事,免得自找麻烦!” “有意思。” 为首的那位姐姐轻轻笑了一声,一挥手,“看着就不像好东西,拿下。” 谢却贴着缝隙往外看,淡淡一笑。 赌对了。 转瞬之间,只见季延没有拔刀,只握着剑鞘往前一步,抬手便是一下,正中最近一人的腕骨。长刀脱手落地,那人闷哼一声,整条胳膊垂了下去。 季延在狭窄的巷道里左突右进。没片刻的功夫,那十几个凶神恶煞的壮汉惨叫着齐刷刷倒了一地。 还有一人绕到侧面,想趁乱扑向那女子。她眼帘微垂,一个飞身飘然下马,落地瞬间借力一记利落的扫堂腿,只听一声闷响,那人腿骨应声折断,整个人失了支撑,重重栽倒在青砖地上,摔了个狗吃屎。 “这点三脚猫身手,也好意思跟姑奶奶打。” 她嫌弃地在地上蹭了蹭鞋尖,一挥手,身后的随从鱼贯而入,立刻将哀鸿遍野的人贩子们捆成了一串。 那姐姐径直走向铁笼,从腰间抽出长刀,抬手一挑,黑布扑簌簌滑落。 火光照进去,一张张惨白的小脸在笼中显露出来,齐齐望向外头。 她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住,神情冷了下来。 她沿着铁笼一路走过去,将黑布一个接一个掀开,孩子们大多缩在角落里,抱在一起,不敢抬头。 直到她停在了谢却的笼子前。 一群瑟缩的小孩子之中,唯有谢却跪在笼边,双手扒着铁杆,抬眼看着她。他骨相清秀,眉眼分明,一双眼睛黑得发亮,既不躲闪也不哭闹。她目光从头到脚扫过谢却,又回身看了看其余几个笼子,在心里默数了一遍人数。 看罢她一皱眉,回头看着地上的人,“谁是头?” 这群人刚才对着小孩挺横,却都是欺软怕硬的货,一遇到真刺头就怂了,立刻有人指认。 被指到的那人原本缩着脖子,下一刻便被那姐姐拎着衣领拽了出来,脚下踉跄。 “你给我解释一下。” 那领头的喘了好久的气,色厉内荏地叫嚣道:“小娘儿们,我劝你趁早把手松开!少在这儿充什么大侠管什么闲事。这一笼笼货,那可都是京城里头有头有脸的达官贵人们,早早砸了真金白银定下的,你要是得罪了那些大人们,那可是没你好果子吃!” “哦,是吗?哪家达官贵人?”她冷哼一声,目光落在他脸上,“我就说这两年京城怎么多了不少从漠北带来的孩子,有钱人养在府里,当个玩物,供着取乐,我当都是哪里来的,今天可算是给我撞上了。” 领头的高喊:“我说出来吓死你,我这可认识兵部侍郎徐庭!你别不知好歹啊,还敢动大人的人?” “徐庭算哪根葱,”她那双带着英气的眼里寒意一闪,“还卖弄到我头上了,统统捆了,一个不留,连夜押送大理寺。人送到,就说是我交的。” 那人被按在地上,还在破口大骂:“你好大的胆子!一个女人不在家里待着,偏要出来多管闲事!等官爷们知道了,有你受的!” “哦?是吗?”她俯下身道,“省得你的官爷找不到人,你告诉他们,我是程宁,让他们到镇远侯府来找我。” 镇远侯府。 谢却一愣。 ==========作者有话说:========== 这个时候谢无忧还没有表字,所以从这章开始会有很多章都叫谢却 的故事现在开始~ 镇远侯 在这大齐建国这三十年里,镇远侯府这四个字,重逾千钧。 镇远侯程恺,是陪着太祖高平昌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开国第一功臣,也是这乱世之中赫赫威名的不败战神。中原战火渐歇,唯独漠川九州仍在赫连人手里,成了大齐心头剜不掉的一根刺。 谢却从小听街坊邻里说起这些。 镇远侯的军队,一次次北上,一次次打到关下。这样的消息,在漠北之地反复传开,像风一样,吹过村头,又吹进人心里。 那些大爷大妈,会坐在田埂上,他们望着南方,喃喃道:“镇远侯一定能打下来,以后咱们就再也不用受赫连人的气了。” 风掠过田野,尘土翻起,那些话一字一字落进谢却的记忆里。 谢却还怔怔望着眼前那身白衣,程宁已走到笼前。她抬手,用匕首在锁上一敲,只听一声脆响,锁扣当即崩开。 她头也不回吩咐道:“季延,这些杂碎你给我押去大理寺。姜元,你立刻折回西郊大营,调一小队玄戍军进城,把这些孩子先送去兴国寺,请妙空方丈暂时先照看着。” 姜元皱眉,迟疑道:“大小姐,这个时候调玄戍军进城,要是被旁人知道了,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程宁回过身,斜眼瞧着姜元,“怎么,我爹不在了,你就被那些只会摇唇鼓舌的文官吓破了胆么?做事变得这般畏首畏脚!还是说我的话,在你这儿已经不管用了?” 姜元背后一凉,当即跪下:“末将不敢,末将这就去办。” “快去。” 姜元低头应了一声,转身翻身上马,一骨碌跑远了。 程宁将锁一一解开后,反手将匕首插回靴筒,对着身后一挥手:“还杵着当木头?没看见这群小孩冷吗?把外袍都脱下来。” 侍从们听罢纷纷解下身上的衣服,递进笼中。 程宁顺着铁笼一路走过,一眼就瞧见了蜷缩在角落面白如纸的阿文,她皱着眉,俯身伸手探了探女孩的额头,神色一沉。 她还没开口,旁边的谢却先出了声,“她只是受了风寒,不是疫病。” 程宁转头看向他,上下打量了一遍,问道:“刚才喊救命的,是你?” 谢却点头。 “你叫什么?几岁了?” “我叫谢却,十岁了。” “你倒是机灵,胆子还挺大。”她顺势蹲下身,伸出手想去揉一把这小子的脑袋。 谢却立刻绷起脸,偏头躲开。 “哟,还有点脾气。”程宁哼了一声,才不搭理他愿不愿意,伸手一捞,把人拖到眼前,大手按在他头上,狠狠揉了几下。 谢却被揉得东倒西歪,却没恼,反而弯起那双黑亮的眼,语气半真半假:“姐姐,我们漠北的男人不兴摸头,你这样不太礼貌,不过看在姐姐生得这般天仙下凡的份上,我今日便大方一回,不与你计较了。” 程宁先是一愣,随即笑出了声。 谢却趁机站稳,状似无意地问道:“姐姐,镇远侯是你什么人。” 程宁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问,挑了挑眉:“嗯?那是我爹,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