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那本奇怪的书?” 【伊格?】 在检查了几遍,确定没有什么暗语之类后,雪诺便随手将那封信放到了旁边。 【我记得你之前曾说,瞒了我什么事——】 【现在还不打算开口吗?】 雪诺开始享用自己的早餐。 焦糖的外壳在他的刀叉下裂开,奶油的香气和榛子恰到好处的苦味融到一起,简直无可挑剔。 自然,在床上用餐不是什么好习惯,但是他早就被他的孩子们宠坏了。 【我……】 而一向从不拒绝他任何问题的伊格纳休斯,不知为何却有些迟疑。 【您可以不去参加吗?】 【为什么?】 雪诺立刻将问题抛回给了他。 实际上,他基本已经确定要去了。 而这只是因为那封信里面的一句话。 ——这里有着一切你想知道的答案。 雪诺需要知道去往更高层的【途径】。 他想要知道,如此才能打破那层薄薄的膜,脆弱又触不可及镜子。 这也许是个骗局。 但是毕竟也不是完全不可信,而且他对于写信人的身份却很感兴趣。 ——无所有之地·嬗变 “老师,什么是嬗变?” 王冢之中,雪诺盘坐在漆黑的墓碑前,问出了这个问题。 “顾名思义——” 黑色人影倚在墓碑上。 “脱离原本的生命形态,褪去旧有的桎梏,向更高层次完成一次彻底的跃迁。” 他看了雪诺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 “看来你的进展比我想象中还快。这个年纪就已经能够触碰到嬗变的门槛了。” 雪诺追问。 “那要怎么才能完成嬗变?” “我不知道。” 黑色人影干脆地说。 “……” 雪诺怔住了。 “您不知道?” 在此之前,老师给他的感觉几乎一直是无所不知。 仿佛无论他提出什么问题,对方都能轻描淡写地给出答案。 原来,也有老师不知道的事情吗? “有什么好奇怪的。” 黑色人影摊了摊手。 “因为每个人完成嬗变的方式,都不一样。” 他从墓碑上轻轻跃下。 “力量尚且低微的时候,前人的道路有很多。” “修炼也好,吞噬也好,血脉也好,总能找到些痕迹,顺着走下去。” “可当你跨过某一道界限之后——” 他抬起手,指尖抬高在空中划过。 “能走到那里的人,就会越来越少。” “前路自然也越来越窄。” “再往后……” “便没有所谓的路了。” 雪诺抬起眼。 “那老师呢?” “您当初是怎么完成嬗变的?” “我?” 黑色人影歪头想了想。 “喔,大概屠了几十个宇宙吧。” “然后莫名其妙就突破了。” “……” 雪诺一时无言。 “不过——” 黑色人影俯下身来。 一只虚幻的手落在雪诺肩头,漆黑的虫尾从身后探出,缓慢绕过他的脖颈。 “虽然每个人的道路不同,但也并非完全无迹可循。” “嗯?” “嬗变,往往都和某种放不下的东西有关。” 欲望,仇恨,恐惧,爱…… 这些放不下的执念。 “在某些时候,你要懂得舍弃。” 只有褪去旧壳,才能获得新生。 · 我能舍弃些什么? 雪诺闭上眼。 那片绚烂得近乎失真的光景,再一次浮现在意识深处。 他赤足立于平静的水面之上。 四周开满鲜花。 花香浓烈得过分,甜腻、湿润,仿佛已经抵达盛放的尽头,下一刻便要彻底腐烂。 ——告诉我吧。 我究竟需要舍弃些什么? 水面微微荡开涟漪。 倒影之中,银发虫母缓缓俯下身。 祂微笑着看向雪诺。 抬起一根手指,轻轻竖在唇前。 “……” 雪诺恍然睁开眼。 额头上不知道何时出现了点点的冷汗。 【母亲,您真的要去吗?】 【是的,伊格。】 【我想去。】 【……】 【我可以给您一些关于‘第四席’的资料。】 雪诺抬起眼。 【……伊格?】 【我曾经和他签订过一份契约。】 海蓝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什么时候?】 人影出现在他身前,但是却似乎更为虚幻而飘渺不定,仿佛随时便会消散。 【在……上一位王死去后。】 …… 那时候,战争刚刚结束。 对于虫族而言,那更像是一场漫长溃败的尾声。 母巢被毁,领地失守,无数军虫死在战场上,残存的族人被迫四散逃亡。 曾经庞大的族群已经摇摇欲坠。 可没人知道…… 我的怀里,还藏着最后一枚虫母卵。 那被母亲从肚腹之中剖出的,早产的孩子。 有时我甚至以为它已经死了。 卵壳长时间没有动静,生命反应微乎其微。 可是我还是没有放手。 只是日日夜夜将那卵放在自己的胸口。 但虫族的体温太低了。 ……就连孵化,也更像是妄想。 在一个很冷的夜晚。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从建筑的缝隙里漏下来,月光还未散去,残留一条清亮的线。 卵裂开了。 一根雪白柔软的尾尖轻轻碰了碰我的掌心。 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漂亮的幼崽。 简直像是被水晶精心雕刻出来的美丽雕塑。 可又那么脆弱、可怜。 只需要一点寒冷,一点饥饿,甚至只要一不小心从高的地方摔下就可能死掉。 食物早就耗尽了。 我咬破自己的指尖塞进它的嘴里。 天蓝色的眸子眨了眨,它含住了我的手指。 幼崽的舌尖很软,也没什么力气。 只小口小口地舔舐着血液。 终于,它似乎吃饱了。 舌尖轻轻舔舐过伤口。 原本还在渗血的齿痕缓慢合拢,最终恢复如初。 那时我便在心中发誓。 ——我会保护它。 我绝对,绝对不会让它受到哪怕一点伤害。 我会付出一切。 哪怕是用我的命。 啊,可是这分明是……最为卑贱的东西。 【后来,我被追击,受了很重的伤。】 【那个人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他要我把您,交给他。】 【……】 【他承诺,会让您完成最终的嬗变。】 【如果做不到呢?】 【契约会反噬,万箭穿心直到死亡。而且,他不能做任何对您不利的事情。】 长久的沉默后,伊格纳休斯垂下眼。 【抱歉,阿雪。】 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不。】 苍白的手指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 银发虫母微笑着。 【这不是你的错。】 【在那种情况下,无论换成谁,都只能做出有限的选择。】 【——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他从王座上俯身而下,银丝如同寂静的月光散落。 呼吸相闻。 【谢谢你。】 …… 雪诺躺在床上,却全无睡意。 那些纠缠了他许久的迷蒙梦境,今夜终于没有再出现。 可取而代之的,却是更加纷乱的思绪。 所以…… 他就是这样成为人类的吗? 在幼年期被那个人带走以后……对方究竟对他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