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抱有幻想了。” 他近乎冷酷地抱臂说。 “那种体型的飞船,启动、加速、脱离引力场,每一步都需要时间。” “除非在半小时前就预知到这场地震——” 他的目光移回雪诺脸上,金色的眸子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令人不适的冷酷清醒。 “否则,你的船员们不可能逃离。” 风变得异常安静。 雪诺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眼神没有崩溃,也没有愤怒,甚至什么情绪也没有。 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抬起了头。 下一瞬——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扇在瓦洛里安脸上。 力道大得让瓦洛里安的头猛地偏向一侧,金发在空中甩出一道凌乱的弧线。 那张尚且带着伤口的脸上,立刻浮现出清晰而刺目的红痕。 龙翼在失衡中剧烈一振,他在空中踉跄了一下,险些坠落,才勉强稳住身形。 雪诺的手还停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麻。 “你算什么东西。” 他低语。 “——滚开!” …… …… 阳光穿过稀薄的尘雾,在崩裂的大地上切割出清晰的明暗边界。 破碎的岩石、地面上扭曲的裂缝、尚未干涸的血迹,都在那光中被照得分毫毕现。 头顶的巨大太阳仍然高悬着。 光芒自遥远的天穹倾泻而下,稳定而均匀,没有半分改变。 明亮的阳光落在皮肤上,带来微弱而清晰的暖意。 雪诺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任由那阳光在他的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此时已经是那场灾变发生后的第三个小时。 ——他仍然没有找到零号的踪迹。 阿利斯泰尔利用能力在零号原本的地方挖掘了大约六十多英尺,最后却一无所获。 更有可能的是,他们已经不在原本的位置了。 零号一直都是很乖的孩子。 懊悔和内疚在雪诺的内心不断翻涌。 如果没有接到自己的命令,他就算感知到了危险也绝不会自行启航,更不会将母亲抛下…… 唯一的好消息是,在蛛网上,他能感受到那些熟悉光点的存在。 他们没有死。 ——但是他们被困住了。 困在不知多少米的地下、困在黑暗之中。 按照他们刚刚进入的那个地穴来看,这座城市的地下并非是完全的死路,而是有着复杂的密道和机关。 只是继续这样下去的话…… 在没有食物和饮水的情况下,他们支撑不了多久。 “别担心啦,母亲。” 星绡故作开朗地蹭了蹭他的肩膀。 “只要我们离开这个星系,出去找人帮忙就好了。” “大家都会没事的~” “太久了,小绡。” 雪诺将他抱在自己膝上,帮他梳理着浅紫色的发丝。 “——他们等不及。”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的不是吗?” 瓦洛里安笑意盈盈地坐在一块巨石上,黄金裔的自愈能力不弱,他身上的伤势已经好了七七八八了。 只有脸上的那一道显眼的红痕还未散去。 尽管他被打了一巴掌,但是此时却一点也看不出来生气的样子。 仍然如常地对话,脸上还带着笑。 “他们是被假墓之中的机关困住了。” “只要成为这座龙墓真正的主人……就能把他们救出来。” 【他说得对。】 伊格纳休斯的声音响起。 【母亲,我感应到这个环世界虽然看似破碎不堪,但是彼此之间仍有着强烈的关联,共同组成了这座坟墓的一部分。】 雪诺摸了摸宛如泪滴的海蓝色耳坠,沉默了片刻。 【你是说……只要找到真正的龙墓,并且掌控它,就能救出他们?】 【目前看来,这是可能性最高的选择。】 伊格纳休斯赞同了这句话。 【起码比在地下乱挖看运气,以及等待半年后的支援要可靠的多。】 雪诺没说话,凝视着眼前的场景。 温暖刺目的阳光落在废墟之上,有着一种怪诞的旺盛生命力。 他看见一株尚未死去的野草在缝隙中摇曳,只要再有一场雨水,就会快速抽芽开花。 对于其他的生物来说这是一场毁灭,而对这这颗小草来说,却是新的生机。 “太阳。” 雪诺轻声说。 “什么?” 瓦洛里安微微一愣。 苍白修长的指尖慢慢指向了空中,那一轮巨大的不可思议的璀璨红日。 “真正的龙墓,在那颗恒星上。” 他顺着雪诺的手指抬头,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了。 “等等,你是认真的?” 瓦洛里安低声开口,语调微微迟疑。 雪诺的目光没有从那轮红日上移开。 是的,他在那一轮红日上感受到了……极为旺盛几乎要溢出的能量点。 这不仅仅是一颗恒星,里面还藏了其他的东西。 也正是因此,这颗恒星才会比寻常恒星更为巨大耀眼,而且在这样的距离之下,也没有感觉到任何灼热。 他不由得进行了换位思考。 如果自己是那一位圣皇的话,那一位已然走到了世俗的巅峰、极致自恋自傲,要追逐永生的人。 ——又如何会容忍自己的尸体被埋葬在地下? 雪诺看向瓦洛里安。 “你的先祖,那位自诩为光与永恒化身的圣皇,会允许自己最终的归宿,是任何会轻易腐朽的东西吗?” 瓦洛里安抬起头,望向那轮红日。 此刻,那温暖的光芒仿佛带上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意味。 这是一种跨越了死亡界限的、极致傲慢的宣言。 “他不会。” 瓦洛里安声音干涩。 他脸上的表情变幻几秒钟,最后慢慢定格。 “他只会选择最辉煌、最永恒、最不可触及的棺椁。” “一颗恒星。” “用一颗恒星……作为自己的坟墓。” 他的语速越说越快,脸上流露出一种难以描述的光芒。 “不,这不是坟墓——” “是王座!” “一个即便在死后,依然能照耀万世、让所有生灵仰视的王座!” 雪诺站起身来,吻了吻星绡的额头。 “——那还等什么?” 悲伤已然从他的身上退去。 黑发虫母此时已经恢复了冷静,一种更为强大的、不可抵抗的力量正从他的身上迸发出来。 雪诺早就知道眼泪不会在这时起作用。 他在心中发誓,这一次他会再次将他的孩子们一个不少地找回。 ——就像是之前一样。 “你身上应该还有传送卷轴吧。” 他对着瓦洛里安说。 “离开地面,我们可以施展传送,去往恒星。” 在没有飞船的情况下,他们不可能依靠飞行去往恒星。 这距离太遥远了。 “有的。” 瓦洛里安点了点头。 “……但是只有两张了。” 他摊了摊手。 “我自己要留一张,剩下一张你们谁来?” “我来!” “我来!” “嗷!” 两只手和一只鱼尾巴同时举了起来。 “嗷什么嗷。” 雪诺伸手将牙牙的尾巴打掉。 “都不许去。” 他现在的这具身体是分身,并不畏惧死亡。 无非也就是有一点精神损伤罢了,很快就能够耗费能量点再重塑一具。 但是虫虫们没了就是真没了。 生命母树现在还在沉睡状态,不知道之前曾经用过的那种复活法术能不能再用…… 风险实在是太大了。 “都乖乖地等着我,好不好?” 身后的尾尖从三虫的额头上扫过,精神触手温柔地拂过识海。 “我绝不能再失去你们任何一个了。” 几乎没有什么准备时间。 他们很快就飞离了这片破碎的环世界碎片,来到了高空之中。 在这里,空间束缚的力量减弱,他们可以使用空间卷轴撕裂空间,进行快速跳跃。 “如果我的推测是错的怎么办?” 雪诺看向身边的金发少年。 “那这样的话,恒星的温度几乎瞬间就会将我们蒸发。” “没关系啊。” 瓦洛里安将那把刀鞘绑在腰间,懒洋洋地笑了一下。在他身后,金色的龙翼在空中微微展开,调整着姿态。 “没有什么东西是不需要代价的,不是吗?” “如果错了,那无非就是一死罢了。如果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