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道很稳,也很准。 就好似用箭矢猎杀一只飞在空中的美丽珍鸟。 雪诺的眼睛微微睁大。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一点鲜红的血迹旋即从他的胸口迸射而出。 他身子后退一步,一时站立不稳。 从高台之上跌落。 风吹起他月白色的长袍。 茫茫之中,他能听见周围传来的无尽呼喊。 无间 【纯黑:乌骨!!这到底怎么回事!!!】 纯黑的消息在群聊里以惊人的频率滚动着,每个标点都如同被烧红的铁钉,死死地钉入视野之中。 【纯黑:说好的空包弹最后变成实弹?!】 小猫咪的黑色头像持续高频震颤。 【赐厄:……】 对话框沉寂了好一会,才重新浮出新消息。 【赐厄:我的备用弹夹被调包了…东西全被置换过……】 他打得很慢。 他们曾一次次精密测算过所有变量—— 制造精准控制的擦伤、利用受惊人群形成掩护、趁着医疗转运的时间带母亲脱离漩涡中心。 这个在无数个深夜反复推演的逃生剧本,此刻却正以最血腥的方式在眼前崩解。 陶瓷洗手台沿凝结的水珠正坠向深处。 乌骨后腰抵住冰凉的金属隔板,喉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镜面里那个男人瞳孔收缩成针尖,湿发黏在煞白的颧骨上,像极了一具溺毙者的尸体。 “咔嗒!” 金属扳机复位的幻听突然炸响。 他痉挛着摊开右手,掌纹间残留的枪油在顶灯下泛着蛇鳞般的冷光。 他的双眼死死地盯着自己苍白的掌心,那掌心仿佛还残留着扳机被扣动时的触感。 刚刚,就是这只手,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而那射出的子弹,却直直地击中了母亲的胸口。 为了确保这一枪能精准无误地按照计划进行,他甚至动用了自己的“天赋”。 他凭借着这份特殊能力,让自己成功的几率无限接近百分之百。 他曾无比自信,觉得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之前检查过那么多次的弹夹,每一次都确认无误,怎么偏偏就在最后一次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更换了…… 他的脑海中不断闪过每一个参与计划的人,一张张面孔变幻。 想来想去,最终只能得到一个结论。 他再次打开了群聊,敲下了几个字。 【赐厄:我们几人之中,有人背叛了母亲。】 …… …… “这里!让开!都让开!” 焦急的呼喊声传来,声音里满是紧张与迫切。 “救护车在这里!” “滚开啊,都别挡路——” 怒吼声此起彼伏,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仿佛一场混乱的风暴。 雪诺迷迷糊糊地听见这些急促的呼唤声不断传来,声音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在耳边炸响。 他感觉自己似乎是被人轻轻地放到了一张担架上。 动作虽轻,但每一下触碰都让他的伤口传来一阵剧痛。 救护车白色的罩子开合又关上,那一瞬间的光影变化,让他有些恍惚。 他疲惫地闭了闭眼睛,被耳边的嘈杂声吵得有些心烦意乱。 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微微发冷。 寒意从骨髓里透出来,仿佛整个人都被浸泡在冰水中。 他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从自己胸口正在不断向外流淌着血液。 那血液如同涓涓细流,滴滴答答地落在担架上,地面上。 一点点地带着他身上的生机流逝。 那一颗子弹真的射得很准,准到有些可怕。 子弹直接穿过了他的心脏,在上面留下了一个触目惊心的空空的洞。 他不由自主地心想,射出来这一枪的人一定是个神枪手。 【系统加载90……】 【恭喜,您已经走过了一大半的旅程!胜利已经就在眼前啦——】 系统那机械又欢快的提示音此刻在他听来却只是吵闹。 更何况,身边还有其他的声响。 喧嚣声浪不断冲击着耳膜。 雪诺干裂的唇齿间漫开腥甜。 暗红血渍在苍白被单上洇出刺目痕迹。 他试图保持清醒,可透支的躯体早已背叛意志,连睫毛颤动都变得无比艰难,意识仍不可抗拒地滑向深渊。 是的,他实在是太累了。 这几天都在为了这一场最后的典礼做准备,每一个环节、每一个细节都要注意。 昨晚上又整整一夜都没有得到休息,通宵直播到几乎天明,精神和身体都已经到了极限。 此刻沾着消毒水气味的担架床,竟比任何天鹅绒床榻更令他安心。 混沌中感官变得飘渺不定。 医疗器械的碰撞声忽远忽近,纷乱脚步震动着地面,急救床滚轮与地板摩擦发出尖锐嘶鸣。 他感觉自己正漂浮在黑色海面,偶尔被现实的海浪推上浅滩—— 有人掀开他沉重的眼皮仔细查看,冷光刺痛虹膜;冰凉金属贴上胸口,断续的仪器警报在他听来如同溺水时的气泡。 在某个意识稍稍清明的瞬间,他捕捉到破碎的词句。 “情况危急……立即进行转移!” 失重感突然袭来,担架床正被推向未知的黑暗甬道。 顶灯在视野中拉成长长的光轨,像是璀璨的流星。 然而,他那逐渐恢复清明的思维,却在目睹周围的场景时,产生了一丝疑惑。 不过,眼前这阵仗,怎么看都似乎大得有些超乎寻常了吧? 就以雪诺那勉强能够聚焦的视线所及,前方起码有数十艘飞车,它们以整齐的队列飞速前行,为后面的队伍开辟出一条道路。 那气势仿佛是在护送一件无比重要的圣物。 而他的身边,虫族的数量多得难以计数。 他们密密麻麻地围绕着他,忙忙碌碌的做着不同的事情。 ——又或者仅仅是想要呆在他身边。 他们也许是在说话,但是在雪诺听来便是发出嗡嗡的声响,那声音交织在一起,如同一场奇异而嘈杂的乐章。 若是非要形容,就像是一群原本在静谧蜂巢中平静生活的工蜂,突然遭受到了极大的惊扰,陷入了一种慌乱又焦急的状态。 雪诺试图去解读这些虫族脸上的表情,可那是一种极其复杂、难以用言语精准描述的神情。 其中似乎夹杂着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仿佛他们正见证着一件具有重大意义的事件;但在这兴奋之下,又深深隐藏着无限的惶恐,就像面对一个未知而又充满威严的存在时所产生的敬畏与不安。 而更多的,是一种不知所措的迷茫,就像在黑暗中迷失方向的旅人,既渴望找到指引,又害怕迈出错误的一步。 “母亲。” “请一定不要出事。” 在这虫群的喧嚣之中,隐隐约约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呼喊,仿佛是从遥远的地方飘来。 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像是有虫在轻声哭泣,然而,这哭泣却不敢放肆,音量被压抑到了极低,仿佛生怕惊扰到什么。 随着时间的推移,雪诺感觉自己像是躺在一个柔软的担架上,正被缓缓地运送着。 他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在那逐渐黯淡的视野中,他恍惚看见有虫族跪在地上,姿态极为虔诚,甚至可以说是贪婪。 它们伸出舌头,急切地舔舐着他刚刚滴落的血。 可是,他恢复意识的时间终究是短暂。 很快,雪诺便又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拽入了黑暗的深渊,再次陷入到了沉沉的昏睡之中。 当他再次悠悠转醒时,周围的环境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原本那嘈杂的嗡嗡声和密集的身影都已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片相对安静的空间。 消毒水的气味混着某种草木清香在密闭空间里浮动,金属框架的顶灯随着车身颠簸在视网膜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雪诺艰难地转动眼珠,瞥见左侧车窗的残影。 ——他正躺在一辆改装医疗车的折叠担架上。 消毒棉球触碰到锁骨伤口的瞬间,他注意到身旁半跪着的护理者。 那是个穿着青灰色制服的工虫,看起来颇为年轻。 他覆着薄茧的指节正捏着镊子,仔细地帮雪诺清理着伤口。 年轻护工处理创口的姿态堪称艺术—— 沾着血污的纱布被折叠成整齐的方块,整个过程甚至没有发出器械碰撞的声响。 当雪诺的喉间溢出一声闷哼时。 工虫护工猛地抬头,瞳孔在虹膜上收缩成细线。 原本服帖垂在腰后的虫尾突然扬起夸张的弧度,尾尖在车顶划出噼啪作响的电光,将悬挂的输液袋撞得左摇右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