荧光藻是淡水系的深渊生物环里面最基础的一环。 有无数生物都赖以为生。 “这里好漂亮啊——” 卡萝趴在木筏侧边,眼睛被光映得亮亮的。 “像是在星星里航行。” “提醒一下,最好别喝下去。” 科尔文叼着根干草,在笔记上面不断写着什么。 “这些藻类进到体内会在肠道里继续发光,三天都拉不掉。” “……你试过?” “实验精神嘛。” 他耸耸肩。 雪诺坐在船尾,目光顺着河流尽头望去。 “我们这一次,已经走了很远。” 科尔文突然叹了一口气。 “也许幸运之神真的眷顾了我们,保佑我们这群浪子真的能找到那传说之中的光丘地……” “——回到我们的故乡。” 【王,有人一直在看你。】 伊格纳休斯轻声提醒。 【我知道。】 雪诺不动声色。 是罗兰。 他自从清醒过来后,神情便和周围的人有些略微的不同。 尽管在努力掩饰,但雪诺还是很快就发现了破绽。 【如果没记错的话,我在昨晚应当使用记忆绦虫清除了他的记忆。】 雪诺将手浸入清凉的水中,柔软的浮藻从他的指尖划过,一些气泡附着在他的指腹上,微微麻痒。 【但是……】 【很显然,他应当是用某种方法“抵抗”了记忆清晰。】 不过雪诺对此并不担心。 毕竟现在来看,最纠结的人又不是他。 如果你身边所有人都有着同一段记忆,而你有着另一段。 你第一时间会怀疑是自己疯了,还是其他人疯了? 雪诺漫不经心地抬起手,在阳光下欣赏。 荧光藻将他的指甲和手指都染成了漂亮剔透的天蓝色。 整整两天的时间,罗兰看雪诺的目光都警惕又不安。 像是只看着披着羊皮躲在羊群里的狼。 第三天的早晨,雾气低垂,荧光河的光辉被淡灰色的雾帘掩去,整条河像是沉睡在梦境里。 水声轻轻拍打着拴在岸边的木筏边缘,木板因潮湿而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时间太早,他们还未出发。 罗兰坐在岸边,目光时不时从水面滑向雪诺的背影。 “怎么了,罗兰。” 雪诺忽然回头,声音平静。 “你昨晚没睡好吗?看起来有点精神恍惚。” 罗兰猛地一震,几乎要拔出剑来。 可雪诺只是笑着。 那笑意太自然了,像是完全不知道他在害怕什么。 “没……没事。” 罗兰勉强挤出一个笑。 “只是有点梦到奇怪的东西。” “噩梦吗?” “……也许吧。” “你应该好好休息一下,” 雪诺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甚至笑了一下。 “不要想太多。” 罗兰的指尖却在微微颤抖。 那笑容,那语气,那双金黄色的恶兽般的眼睛,全都让他不寒而栗。 ——他知道。 这个念头如毒刺一样滑过脑海,带来一阵刺痛。 自己曾经的记忆并不是虚假的! 罗兰深吸一口气,慢慢垂下头,掩去眼中几乎溢出的惊惧。 “谢谢,我会的。” 他低声答道。 雪诺“嗯”了一声,转过身去整理行装。 他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背后的动静。 罗兰的右手悄然握住剑柄。 下一秒,锋刃划破雾气,直刺向雪诺的颈后。 动作极快,毫无犹豫。 可刀尖在半途被什么东西拦下。 是一根纤细的绿色藤蔓。 藤蔓从雪诺袖口探出,轻轻缠住罗兰的手腕。 下一刻,他整个人便被甩倒在地,喉咙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掐住。 雪诺缓缓起身。 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欣赏一幅画。 他垂眸,神情依旧温和。 “你在做什么?” 罗兰的眼睛因为缺氧而泛红,他挣扎着,却发现自己的四肢全被藤蔓死死缠住。 “抱歉,我……我只是。” “试探我?” 雪诺语气轻飘飘的,没有情绪波动。 “的确是有点太蠢了。” 他评价道。 “既然没有忘记那些事情的话,又怎么会觉得区区一把剑就能杀了我呢?” 藤蔓稍稍收紧,罗兰发出一声闷哼。 雪诺走近他,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额头上轻轻一点。 一股寒意顺着神经贯穿全身,罗兰眼前瞬间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 菌核、寄生兽、令人胆寒的蜘蛛怪物。 原本有些模糊不清的记忆全都串联了起来。 “别误会。” 雪诺轻声说道。 “我没有恶意。” “——否则你们早就死了。” 话音落下,藤蔓松开。 罗兰跌坐在地,呼吸急促,汗水顺着鬓角滑落。 “好,现在和我说说你的秘密吧?” “你身上到底藏了什么?” …… …… 二十分钟后,雪诺站起身来结束了这一场友好的交谈。 在他的手上多了一个白金色的戒指。 【原来如此。】 他的心情不错。 这一枚戒指是“白王子嗣”的证明。 罗兰之所以要去往光丘地,不光是为了回到故乡,还有一个原因…… 就是他的身上流淌着白王的血。 按照那枚戒指所说。 只要成功抵达光丘地,并在即将到来的王权试炼中获胜,便能继承白王的意志,成为新的统治者。 ——下一任白王。 那不仅意味着掌控整个光丘地, 更代表着他将获得白王王库的钥匙,掌握深渊最古老的一部分权柄。 而科尔文,正是罗兰家族的航海士。 他同样知晓这一秘密,还有通往光丘地的路线。 他们这一次的出行如此匆忙,就是因为这五十年的王权试炼时间快要到了。 所以他们必须加快进度,要在下一次双月之前抵达光丘地。 不过这个小队明显有点太草台班子了。 要不是遇见了雪诺,早就死在半路上成为地蛇的口粮了。 而且就罗兰这样小卡拉米的实力。 就算真的到了光丘地,恐怕也无法通过试炼。 但是既然他们遇见了雪诺,那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雪诺点了下唇,思考起来。 目前他还不知道有多少枚戒指流落在外,竞争是否激烈。 如果能够顺利拿到白王的权柄的话,对虫群后续在深渊里的扩张无疑是个大助力。 不过雪诺也并没有掉以轻心。 白王死了应该有了几百年了,如果这场试炼是真的话,为什么这么多年深渊里面都没有出现新王? 而且,雪诺也不相信在白王死后,盘踞在深渊里面的那些新兴的领主们,会眼睁睁地就这样看着下一任白王继任而作势不管。 深渊已经混乱了这么多年,各种势力错综复杂…… 明显不是简单几句话就能安定下来的。 深渊需要一场血洗。 彻底清除掉那些腐烂的纵横交错的根系,流足够多的血,在尸山血海之上建立新的秩序。 或者…… 不建立秩序也没关系,干脆就全都吞噬掉? 干净快速,极为高效地转化为温暖的能量点。 雪诺不得不承认,他并不是役下的好手。 君王的权利制衡之术他也并不擅长,更不知晓如何管理愚弄人民。 他不知道要如何用萝卜奴役他们勤苦工作,压榨他们口袋里面的每一分金钱。 用宗教、教化或者军队,阻止他们反抗。 好在他也不需要做这些。 他的孩子们对他是毋庸置疑的忠诚。 血缘关系与精神蛛网将他们紧紧缠绕在一起,作为一个不可或缺的集群而存在。 这是刻在底层基因里面的本能。 是虫群传承了千万年,让他们生存下来的方法。 虫群更像是某种共产主义实现后的最终形式。 ——所有的财产都属于母亲! 而母亲也属于他们。 【没关系,您至少很擅长洗脑。】 伊格纳休斯安慰道。 【……?】 不过,相比整日待在巢穴里面玩军队模拟沙盒,明显还是这样的游戏更好玩。 “那就去看一下这场所谓的王权试炼到底是什么吧?” 黑色的猫尾在水中轻轻划动,带起细碎的涟漪。 水流骤然变得湍急,像是受到了无形力量的牵引,木筏在荧光河上颠簸翻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