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自顾自地继续着,带着一种沉浸式的狂热。 “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我想要创作的,是一个从根源上就完美无瑕、足以承载【永生】的终极肉-体。” “我很快发现了一个有趣的规律——” “杂交种的肉-体,其韧性与适应力,往往远超所谓的纯种。” “于是,很快啊,我开始尝试融合。” “很多物种的基因,很多,很多……天空的、大地的、海洋的、甚至一些来自其他亚空间的奇异生物。” “那位术士,他拥有我无法理解的知识与技艺,帮助我将这些截然不同、甚至互相冲突的生物基因,强行融合在了一起。” “我们得到了一具前所未有的强大肉-体,力量澎湃,生机勃勃……但是,还不够。” 声音陡然拔高,变得亢奋而急切。 “我还需要更多样的基因!更强大的特质!更完美的组合!” “我发动战争,四处征伐,我的大军所向披靡,全无败绩!” “我将这片已知宇宙中,所有我能找到的、听说过的、传说中的生物……它们的基因,全都掠夺而来,投入那融合的熔炉!” “筛选,重组,进化……” “失败堆积如山,但每一次微小的成功都让我更接近目标。最后……” 声音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回味那巅峰时刻的颤-栗。 “最后,我们成功了。我们创作出了这片宇宙之中,理论上最为恐怖、也最为强大的完美肉-体!” “——它已无限地接近了【永生】。” 在他炫耀地说这段宛如宣讲词的话时,雪诺沉默着继续往前走。 皇城之中,那座名为圣所的四四方方的漆黑建筑不断膨胀、扩张。它吞噬周围的宫殿,覆盖广场与街道,其阴影几乎要将整座辉煌的皇城都吞没进去。 然而,声音的语调在此刻转折。 “但是……但是另一个问题,随之出现了。” 那声音里的狂热稍稍冷却。 “我创作出的,仅仅是一具空前强大的肉-体,一具永生的空壳。” “当我尝试将任何灵魂——” “无论是强大的战士之魂,睿智的法师之灵,甚至是我自己分割出的一部分意志注入其中时……” “那一具肉-体就会立刻崩溃!” “也就是说,我们制作出了完美的容器,但是因为他过于完美,反而没有意识能与其匹配!” “——这是多大的悲哀啊!!!” “然后呢?” 雪诺当了一个合适的听众。 “然后,我们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种族。” 那声音变得意味深长。 “这个种族,似乎原本并不属于我们这个宇宙。” “而是从外侧,从其他宇宙之中漂流而来。” 雪诺的瞳孔骤然收缩。 画廊的上的画开始变幻,新的画面层层铺展开来。他看见了熟悉的轮廓,看见了那些甲壳、复眼、节肢。 ……他甚至在一张画上看见了母亲。 手腕上面的白骨手环猛然间不安地颤-抖,几乎要跳起来。 雪诺死死攥住手腕,痛苦地在心里想。 【不,母亲。】 【这绝不是你的错……】 那声音慢慢笑了起来,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愉悦。 “我让一些眷属……帮我做了一些小小的实验。” “当然,你知道的。” “我们黄金族裔的身边总是有着很多眷属。” “在做有些事情的时候,不用脏了自己的手。” “很快,我就惊讶地发现。” 声音里的兴趣愈发浓厚。 “这种外来种族的灵魂……或者说,它们那种独特的集体意识网络,竟然无比适应我们改造后的肉-体。” “仿佛它们这个族群,早就已经习惯了基因层面的剧烈变动与重塑。” “因此,不管自己的身体被改造成什么稀奇古怪的模样……” “——它们都能继续在这具陌生的躯壳里,存活下去。” 雪诺感到一阵冰冷的眩晕感,从意识深处蔓延开来,几乎要攫住他的呼吸。 “……喔。” 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接着,他又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僵硬无比。 “喔,原来如此。” “哈哈!于是,这便是我们找到的、最完美的实验体——” 那声音变得亢奋而得意。 “我开始大规模地,将虫族的精神从它们原本的躯壳中剥离出来,灌注进我们创造的这些完美容器里。如此,这些容器就能活下去了。” “虽然过程……有些痛苦。” 那声音轻飘飘地补充,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虽然融合后的这些个体,每时每刻都承受着难以言喻的煎熬,但终究,是活着的。” “他们可以活很久,很久。” 那个白发幼童湿-漉-漉的脸,再次浮现在他眼前。 雪诺的心正以无可挽回的速度,飞速向着无底的深渊坠落。 他们当时……那些、那些被剥离意识,被灌注到另一具身体之中的孩子们……他们、他们都在呼喊他的名字…… 【母亲……为什么要把我留在这里?】 眼睫茫然颤-抖了一下。 而自己当时是怎么回复他们的呢? 而另外一道声音终于心满意足地叹息了一声。 “于是,终于!我们的实验,成功了!” “耗尽整个帝国的资源,耗费了千年的时光与生命,我终于创造出了一个完美的、永生的……” 声音顿了顿,吐-出一个亲昵的词语。 “——我亲爱的小怪物。” 记忆长廊即将走到尽头,而雪诺对于这声音主人的憎恶与冰冷杀意,也即将攀升至顶点。 最后的一幅画作,描绘着圣皇的陨落。 画面中,一位眼神决绝的年轻平民,用一柄简陋的匕首,刺穿了他衰老松弛的脖颈。 昔日的圣皇,已经老迈到连这样一次攻击都无法躲开。 金色的血液溅落在冰冷的王座台阶上。 “呵呵……所有人都以为我死了。” 在长廊的尽头,没有画作,只有一片浓郁的黑暗。 而在那黑暗的中心,静静地燃烧着一只造型怪异的蜡烛。 蜡烛通体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金黄-色,烛身布满细密的、如同血管般的纹路。 它的火焰并非寻常的橙黄,而是一种更加凝实、更加诡异的金白色。 烛光正无声地摇曳着,在四周的墙壁上,投下一条扭曲盘旋的、龙形的阴影。 “那些该死的、忘恩负义的平民……他们都以为我死了……” 蜡烛的火焰随着声音的波动而剧烈晃动。 “但是没人知道……是这一件我年轻时获得的禁-忌物,救了我。” “它将我的最后一丝意识与存在,锚定在了这蜡烛上。” “——把我留在了这人间。” 而在那摇曳烛光的对面,阴影深处,赫然矗立着一只庞大的铁笼。 它足有三四米宽,铁骨架粗粝冰冷,如同囚禁巨兽的牢狱。 一块厚重的、吸尽一切光线的黑布,将笼子严严实实地覆盖着,不透一丝缝隙。 然而,雪诺能清晰地感受到在那死寂的黑布之下,正传来微弱却顽强的能量点波动。 ……那笼中,竟囚禁着一只活物。 “哈哈,没错!” 蜡烛的火苗猛地窜高,爆出一阵狂喜的嘶响,仿佛要将自身燃尽。 “这就是我最后的杰作!它与我一同被封印于此,在永恒的黑暗与寂静中等待……足足万年时光流逝,它却依然活着!” “——这,便是永生!” 烛焰疯狂摇曳,拉出扭曲的金色残影。 “你看见了吗?!” 那声音嘶哑着,汇聚了万年的偏执与渴望,绝望又痛苦地嚎叫着。 “这就是永生啊!这就是!我穷尽一切所追逐的永生!!!” 雪诺不发一言,只是沉默地注视着那截燃烧的蜡烛。 “而现在,我的继承人——” 圣皇的语调慢慢沉了下来,褪-去了方才的癫狂,他的精神似乎又短暂地凝聚、恢复了属于帝王的冷静与威仪。 “我们就只有一件事情可以做了!” “只要做完这最后一步,我们便可以宣告——这一场持续了一万三千年的伟大实验,正式成功。” 雪诺凝视着那蜡烛的倒影,金色的火焰在他眼底跳动。 “……什么事?” “你只需要抹除笼子里那生物的意识。” “在这万年的时间里,我已经弄清了最关键的一环。只要它的意识消失,我便能将自己的意识投入那具身体之中!获得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