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的黎隅将脸埋在雪白的被子中,他好奇道:“那他如果不想当这个守护神呢?” “他确实逃过一次。他用百年积攒的勇气撞碎了水晶塔,跌入深渊。可当他满身伤痕地爬出废墟时,却发现那些曾被他俯瞰的生灵,正用残破的身躯为他挡下敌人趁虚而入的利爪。”艾雅笑笑,“其实愿意为他人留在囚笼的,才是真正的神灵呀。” 黎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从那么多的故事中精准地挑选出了这一个,或许是因为可惜吧。 神明将毕生的自由奉献给了他所守护一生的生灵。 黎隅并不想去思考“自由”和“生命”到底孰轻孰重。艾雅讲这个故事的初衷他也未尝听不明白,所以他才更加抗拒。 凭什么? 大抵是强烈的求生欲刺激了他的大脑,黎隅似乎出现了一种幻觉。 他听到了来自人类的窃窃私语。 是陆执川吗? 可是声音好像不太像。 难道是其他人? 但这里又怎么会有其他人类呢? “陆执川?” 黎隅试探道。 “陆执川?” 滕海猛地顿住脚步,他伸手时不小心一巴掌招呼在了孟英豪脸上。反应过来后也没有丝毫地心虚,他兴奋道:“有人在说话!嘘。” 这一次孟英豪也听到了清清楚楚的“陆执川”三个大字。 ? 他们看向空无一物的平地。 “……” 滕海撞了撞旁边的孟英豪,语气发飘,“你说会不会是有异种在学我们说话?” 孟英豪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你听‘他’喊的是什么。” 是“陆执川”。 滕海恍然大悟。 “陆队也不可能自己喊自己名字。那只能是……” 滕海和孟英豪面面相觑。 滕海:“你是?” 面前依旧空无一物,过了十几秒的时间,他们终于再次听到了声音,这一次他们辨认出声音来自于地下。 那个来自地下的人谨慎道:“你是谁?” 似乎是一个年轻人,声音清朗,大概是因为有气无力,说话时还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尾音。 孟英豪把跃跃欲试的滕海拉到后面,主动和这个未蒙面者交涉。 “你认识陆队?” “你是说陆执川?”里面的人很敏锐,“你们来灰域是为了找他的?” “无可奉告。” 孟英豪随意敷衍,立刻转入正题,“陆队在哪里?你是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碰到他的?” “无可奉告。” 地下的那个人似乎有些气恼,但对于眼前两个来自白塔的执行者而言,实在有些不够看的。 从一个人的语音语调,很容易就能看出他最根本的状态。 很显然,那个年轻人并不适应这样讲话,所以他闭上了嘴。 滕海和孟英豪等待了一会儿,见地下的那个人确实没有任何沟通的打算。 地下的那个人或许不以为意,可执行长等不起。 滕海向孟英豪翻了个白眼。 孟英豪头一会儿知道了搬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孟英豪组织了一下语言,选择性地回答了黎隅的问题。 “我们确实在找我们的同伴。”他顿了一下,“就是你刚才说的那个人。” 话音一转,孟英豪又立刻严肃道:“到你了。” 地下安静了一会儿,接着才听到比之前更低的说话声。 “我这里听不清楚你们在问什么。要不然你们下来吧,我们可以细谈。” 滕海和孟英豪没有丝毫怀疑。 游离基地之外的拾荒者也并非完全独立,时常会和基地里的人对换资源。 他们猜测这个人也是如此。 “我们该怎么下去?” 这一次那边回答的很快,“直接下来。” 一声过后,那边就再也没了声音。 其实无论那个人提出了什么要求,滕海和孟英豪到最后都会答应。那个来自地下的不知名姓的人是他们和执行长之间的唯一联系。 黎隅说的太过轻描淡写,所以滕海和孟英豪也以为这是一件非常稀松平常的事情。 这直接导致两人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下去的方法时,问题是出于他们自己身上。 地下的那人也一直没有任何回应。 等到滕海和孟英豪真的费劲千辛万苦之力找到一块稀松的土壤,硬生生地将它凿通以后,外面的光辉洒下来的瞬间,他们就与里面的人大眼瞪小眼。 黎隅目光坦然,“谢谢。” 他借着光线环顾四周,才真正看清自己处境。 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穹顶高约三米,四壁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孔洞。而他自己正嵌在洞底一块凹陷处,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按压进去的。身上的粘液已经半干,在光线下泛着诡异的荧光。 滕海和孟英豪从那个临时凿开的洞口探下半个身子。孟英豪的身体黎隅两个人那么大,两张脸上挂着如出一辙的震惊。 “你……”滕海咽了口唾沫,“你是被什么东西吐出来的?” “可能吧。”黎隅艰难地动了动肩膀,粘液已经凝固成一层硬壳,把他和岩石黏在了一起,“但我自己也不太清楚过程。” 孟英豪已经从背包里摸出了便携式光源和采样器,动作麻利地跳了下来。他蹲在黎隅身侧,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刮下一小块荧光物质,凑近了嗅了嗅。 “这是某种畸变体的胃液。”他低声分析,“但已经失活了。” “失活?”滕海也跳了下来,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什么意思?” 孟英豪摇摇头,没有回答。 用审视地目光打量着黎隅浑身上下。 黎隅不喜欢这种眼神。 但其他人类都很喜欢用这种直接的方式来寻找陌生人身上的熟悉感,而小动物则是用这种方式来辨别对方是否具有威胁。 很显然,眼前这个人就是情况之二。 也许这已经成为了这个时代大家的共性。 黎隅这样想。 或许他也应该尝试着去适应。 于是黎隅强行忽略了这种不适,他恍若未觉般道:“你们能帮我吗?” 孟英豪半眯着眼,语气危险,“你耍我们?” 肌□□人的阴影笼罩下来,压迫感非常强。 黎隅短暂的人生中只在两个人身上见识过这种压迫感。其中一人就是陆执川。 但陆执川一般都是友善的,他几乎只在他们刚认识的时候释放过这种危险的气息。 黎隅默默加上了一句。 虽然有时候还是很凶。 滕海脑袋慢半拍地反应过来,立马瞪大眼睛,“你在耍我们!你故意骗我们下来的?” 黎隅说了声“抱歉”。 他在对面两人审视他的同时,他也在偷偷打量这两个人。 肌肉发达,人高马大,身手利索,腰背总是无意识地挺得很直。身上穿的衣服也明显是知道要来灰域而早做准备的。 他们可能真的是长官先生所说的,来接他的人。 黎隅又低声重复了一遍,“你们能来帮我吗?” 滕海和孟英豪对视一眼,然后滕海率先冷笑一声,半蹲下来直视着黎隅的眼睛。 “陆队的定位器为什么会在你这里?” 定位器? 空气中短暂安静了一瞬间,黎隅很快就想到了那一件外套以及那一声清脆的东西掉落的声音。 “既然你们有定位器,为什么不早一点来找你们想找的人呢?” 黎隅的眼睛带着一种困惑的澄明。 莫名的,滕海下意识偏脸躲过这种眼神。 “灰域的信号干扰严重,我们在接近之前没办法准确定位。” 孟英豪含糊其辞,他却没有选择立刻帮黎隅脱困,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将匕首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说吧,人呢?” 孟英豪没有手下留情,几乎这把匕首一抵上去,就立刻在黎隅白皙的脖颈上留下一道红色的血痕。 黎隅往旁边偏了一下,有点想躲,但被孟英豪强制性地按了回来。 他能感觉到颈侧刀尖带来的寒凉。 黎隅又有点走神。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刚跟陆执川接触时被陆执川用枪指着头的那两次经历。 这样一对比,这人的匕首就有点不够看的了。 不过一言不合就动手的习惯还真是一脉相承。 “我不知道。” 黎隅终于开口。 长时间处于紧张的环境之下,他的声音有些哑,清了清嗓子,对上面前之人威胁性的目光时,他又道:“如果你问前几天,长官先生确实和我待在一起。但是现在,我确实不知道。大概三……” 黎隅刚想说“大概三个小时”,转念又想到自己没有任何参照,这种近乎直觉的猜测实在很难准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