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隅蹙眉,走到贝塔身侧,白塔里没有任务的其他人也集中了过来,几乎把这两个不速之客包围了整整一圈。 希尔扫了一眼,轻嗤一声,先开口,“黎先生,又见面了。” 他的语气依旧是那副恰到好处的随和,像是真的在跟熟人打招呼,“这位是总督府的特别顾问,赵青峰赵先生。” 赵青峰微微颔首,动作幅度很小,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傲然。 贝塔张口就嘲讽道:“什么狗屁顾问?我怎么不知道基地竟然还有这么一号人物?不知道的还以为总督是……” “贝塔!”孟英豪急匆匆地赶过来,他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赵顾问此行有什么指教?白塔这边没有提前收到总督府的正式知会,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赵青峰对贝塔语气中的刺毫无反应,“西区地下管道的事件,总督府方面已经收到了完整的报告。白塔在这次事件中的处置效率值得肯定,但后续的权限归属问题需要进一步明确。” 他从外套内袋里取出一只薄薄的牛皮纸信封,放在桌面上,朝孟英豪的方向推了推,“总督的意思是这样的:白塔负责灰域周边的安全事务,基地内部的污染源排查和处置工作,总督府希望由总督府来主导。如果白塔在执行职责过程中发现了与基地内部相关的线索,应当先与总督府协商,再决定后续行动。” 孟英豪还没做出反应,贝塔就冷笑一声,“协商?上周白塔申请调取西区物资申领记录,到现在连个回音都没有,这就是总督府的协商效率?” 孟英豪撞了一下贝塔的肩膀,她骂骂咧咧地把嘴闭上。 赵青峰没有被贝塔的态度影响,“申领记录涉及基地物资调配系统的敏感信息,调取需要经过完整的审批流程。白塔如果确实需要,可以通过正式渠道提交申请,总督府会在七个工作日内处理。” “七个工作日。”贝塔撇嘴,“赵顾问,等你们批完,管道里的人要么已经跑了,要么已经把实验做完了。您觉得这个时间差,谁负责?” “总督府的立场已经传达。具体如何执行,白塔方面可以自己把握。” 他说完这句话,朝希尔微微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希尔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经过黎隅身边时,他偏过头,用一种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赵顾问是盖西先生的老部下了,说话比较直接。你别放在心上。” 黎隅对希尔的提醒感到莫名其妙。 这件事从哪个方面来说都轮不到和他解释。 门关上之后,贝塔把那只信封拿起来,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张快速扫了一遍。她看完后“嗤”了一声,把纸页往桌上一拍,“通篇废话,中心思想就一句:以后白塔的事总督府都想插一脚。” “行了。”孟英豪同样满脸烦躁,“等陆队回来了我会跟他说的。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 那封信之后的日子,并没有发生什么立竿见影的变化。 白塔照常运转。贝塔骂骂咧咧地把信纸拍在桌上之后,也没真把那张纸当回事。陆执川对此没有发表任何评论,黎隅甚至不确定他有没有看过那封信。贝塔说他是懒得看。 “陆队要是每一封来自总督府的废纸都当真,他早就累死了。”贝塔如是说。 黎隅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只是从那天之后时常在白塔里看到陌生人,跟贝塔玩儿纸牌的时候也经常会莫名其妙收获几个白眼。 “小白脸”或者“废物”这样的标签在外人眼里大概已经焊死在了他身上。 大约又过了四天,曹冉来白塔送最新一批样本分析结果。她把一摞打印好的报告放在桌上,顺手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只巴掌大的铁盒,搁在报告旁边。 “方博士让我带给你的。”她说,“食堂新做的腌菜,他说上次的肉汤你喝得挺干净,应该会喜欢这个。” 黎隅觉得他在方畲和曹冉心中的形象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不过这些食物确实很美味。 黎隅道了谢,把铁盒接过来,放在桌角。曹冉没有急着走,站在黎隅身侧好奇地打量着白塔内部。 桌前摆着一个罐子,插着几根干枯的草茎,那是黎隅几天前在西区外围路边随手折的,带回来之后插在水里试了试,没能养活,草茎很快就枯萎了。 曹冉的目光停留在那几根枯草上,“方博士让我问一下你,有没有兴趣去看看科研所的标本室。” “标本室?” “就是储存畸变生物标本的地方。大部分是中性畸变的小型生物,但也有少部分是从灰域外围采集回来的特殊样本。方博士说如果你感兴趣,可以挑个时间过去看一看。” 黎隅有点心动,他想了想,“好。我明天下午过去,可以吗?” “当然可以。”曹冉说,“我明天下午在标本室等你。” 曹冉安排好黎隅,急匆匆地离开了。 看来科研所很忙。 黎隅这样想到。 观察这些生物样本是他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特别是在现在这个特殊的时期,这些五十年前闻所未闻的生物结构简直就像一场视觉盛宴。 黎隅在标本架前站了一会儿,目光从一排排浸泡在淡黄色液体中的畸变生物标本上缓慢扫过。 里面的生物定格在畸变完成的瞬间,它们的形态介于熟悉与陌生之间。 标本室比他想象中更大,越往里走,架子上陈列的标本就越古老,标签上的日期也逐渐向前推移。 整个房间只能听到他一人走路时发出的清脆的“嘀嗒”声。黎隅停在靠墙的一只玻璃罐前,里面悬浮着一只畸变蜘蛛的幼体,足肢蜷缩,背甲上分布着细密的斑纹。 他正俯身观察那斑纹的排列规律,忽然听到一阵细微的声响从标本室深处传来。 像是某种潮湿的东西在地面上拖行。 黎隅直起身,侧耳听了几秒,确认那不是通风管道或制冷设备运转的声响。 曹冉说过那里面是样本加工的地方,黎隅犹豫了一下,脚步已经朝那个方向迈了出去。 门没有锁,向内侧滑开,一股冷气裹着更浓烈的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 低温室的光线比外面暗很多,房间中央是一张不锈钢操作台,台面上摊着几件工具和一只敞开的冷藏箱。而操作台旁边的地面上,有一只玻璃罐已经碎裂。 浅黄色的液体正在地砖上缓慢扩散,浸湿了一小片区域。玻璃碎片散落在液体中间,而原本应该浸泡在罐中的东西,已经不在原位。 黎隅的目光从那些碎片上移开,顺着地面上湿润的痕迹往前看。 一只畸变植物的标本,正趴在操作台对面的墙壁上。 它的形态类似于某种藤本植物,但枝条粗短而扭曲,枝条末端分叉出几根细长的触须,那些触须正在缓慢地、试探性地向四周探伸,尖端在空气中微微颤动,仿佛在感知着周围的环境。 它是活的。 黎隅的呼吸微微屏住了一瞬。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碰到了门框。那轻微的声响似乎触动了那只标本的感知,它的枝条猛地一收,然后以一种与刚才截然不同的速度朝他所在的方向弹射过来。 黎隅立刻将手伸向他的袖口,陡然想起他因为这一次的目的地较为特殊,并没有将铃兰带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