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会在秘境外围?” “他说他一直在暗处查看。” 谢言朝站在顾辞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这个人的背影,突然笑了。 仿佛心中的某颗将落未落的巨石,在这一刻落了地,掷地有声。 前世顾辞是他在魔域的副手,他在魔域坐了三百年的魔尊位子,身边来来去去了无数人,最后留下来的只有顾辞。 顾辞替他挡过刀、替他治过伤、替他办过最隐秘最血腥的事。 前世他死的时候,顾辞正在千里之外,他以为以后再也没机会见到这位副手了。 但现在顾辞站在这里,站在他和所有怀疑他的人之间,替他挡下了一波还没完全成型的质疑。 像前世一样。 “顾道友,”天机子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你说你在暗处查看此事,那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从秘境入口被封锁那一刻起。”顾辞说,“我察觉到秘境中有异动,但进不去,后来天幕被破,我便在入口处蹲守。那黑丝是被人提前布置在门框上的,引而不发,只等特定的人经过时才会触发。” 他看向谢言朝,目光平静。 “它的目标是特定的。” “特定的人?”人群中有人追问,“特定的什么人?” 顾辞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对谢言朝微微抬了抬下巴:“走吧。” 谢言朝深吸一口气,抬步往门外走去。 沈云珩跟在他身侧,默默看着这一切,并肩走出了秘境入口。 石门之外,阳光铺天盖地地涌来,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暖金色的光芒中。谢言朝眯了眯眼,感觉到袖口里的印记在发烫。 霜商的声音从他袖口中冒出来,带着一种震惊到了极点的语气。 “你——” “嗯。” “你——” “嗯。” “你是之前那个——”霜商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又猛地压低,像是在拼命控制自己不喊出来,“屠了七十四魔域坐上首席魔尊的那个大魔头?!” 谢言朝面无表情地往前走:“你小点声。” “你前世竟然是那个魔尊?!”霜商完全无视了他的提醒,“就是那个一个人挑了七十四魔域、把原来那些魔尊杀的杀降的降、坐了三百年的首席魔尊的那个?!” “你不是早就知道我叫谢言朝吗?” “本座以为只是同名!谁知道你是本人啊?!” 谢言朝懒得跟它解释。 他走在阳光下,沐浴在所有人的目光里。 有人还在看他,目光中有审视、有疑惑、有好奇。 但更多的人已经转开了视线,三三两两地谈论着方才秘境里的变故。 天机子走在最后面,他看着谢言朝的背影,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沈清漪走在他旁边,低声说:“前辈,您别问了。” 天机子看了她一眼。 “你知道?” “我不知道,”沈清漪说,“但有些事,依晚辈拙见,你知我知,便足矣。” 天机子沉默了片刻,没有再追问。 谢言朝一直走到营地边缘才停下来,他站在一棵枯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仰头看着头顶那片晴朗得没有一丝杂质的天空。 霜商还在他袖口里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他没有听。 方才那个黑丝陷阱,不是幽冥设的,也不是谢微设的,气息都不对,只能是那个灰袍人。 灰袍人算好了他会从秘境入口出去,算好了他会在毫无防备的那一刻暴露自己,算好了所有人都会看到那一瞬的暗红色灵光。 他倒是不怕世人知道他是谁。 他怕的是,那个灰袍人对他前世了如指掌。 知道他的灵力运转方式,知道魔功的薄弱处在哪里,知道怎么逼他露出马脚。 那个人认识他。 或者说,认识前世的他。 “你在想什么?”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谢言朝转头,看见顾辞正站在他身侧不远处,黑色的面巾依旧没有摘下来,但那双眼睛里的锋芒收敛了大半,只剩下一种他熟悉的带着几分无奈的目光。 “想你什么时候摘面巾,”谢言朝说,“以前你脸皮不是挺厚的吗?” “哟,这次不喊前辈了?” 然后他伸手,摘下了面巾。 露出了一张谢言朝熟悉的脸——俊朗的,带着几分风霜刻下的痕迹,眉尾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前世替他挡刀时留下的。 “谢言朝,”顾辞看着他,“你欠我一条命。” “你欠我三条。” “你欠我一坛千年好酒。” “那是你没福喝上。”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 然后顾辞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苦涩。 “活着就好。”顾辞说。 谢言朝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发涩。 他别过头,看向远处连绵的山峦,声音很轻:“你也是。”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昆仑墟干燥而温暖的气息,吹动两人的衣摆和鬓发。 远处,沈云珩站在人群的边缘,看着枯树下那两个人的身影。 他没有走过去。 他看着谢言朝露出那个只有在信任的人面前才会有的表情,放松的、卸下防备的、不用装傻也不用逞强的表情。 沈云珩收回目光。 他转了个方向,朝玉衡宗的营帐走去。 作者有话说: 超级无敌肥的7000字更新双手奉上!前面的章节都有细修过 建议宝宝们把前几章重温一下,不过不影响总体阅读 解释 暮色降临时,玉衡宗的营帐里点起了灯。 谢言朝被带到主帐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五个人。 沈云珩坐在正中的主位上,面色平静如常,左侧依次坐着玄微子和另一位白发长老。 右侧是天机子和一个穿着太虚宗服饰的中年修士,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几分沉郁之色。 谢言朝身后还跟着小沈清漪和陆之谦。沈清漪面色平静,倒是陆之谦少有的沉默,进门时看了谢言朝一眼,眼神里有询问之意。 谢言朝微微摇头,示意他不必担心。 “坐。”沈云珩开口。 三人在下首的蒲团上坐下,帐中一时安静,只有灯芯偶尔爆出一朵灯花。 玄微子先开了口,声音不急不缓:“今日在秘境入口处,那阵黑丝缠上你的时候,你身上有一瞬间的灵光泄露。老夫想,在座的都看到了。” 他看向谢言朝,目光温和却带着审视:“那灵光的色泽和纹路,不是正道功法的路子。” 谢言朝还没来得及开口,天机子的声音先一步插了进来。 “老夫说句公道话。”天机子靠在椅背上,拂尘搭在臂弯里,语气带着几分懒洋洋的不耐烦。 “那小子身上确实有魔功的气息不假,但在秘境里,老夫跟那灰袍人交过手,那人身上的气息太纯了,根子都比这小子深得多。至于太虚宗服饰的事,老夫也亲眼所见。” 他看了太虚宗那位中年修士一眼,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所以诸位,用不着审了,跟老夫的所见所闻并无二致。” “你们要查的,是那个穿着太虚宗衣服却修炼上古魔功的人,不是这个筑基巅峰的小娃娃。” 他这番话把好几个问题一次性堵了回去,包括但不限于谢言朝身上的魔功气息、灰袍人的太虚宗服饰、以及功法路数的问题,全都被他一句“老夫亲眼所见”盖过去了。 太虚宗的中年修士张了张嘴,脸色有些不好看,但没有反驳。 天机子的分量摆在那里,他说亲眼所见的事,谁也不能说他在替人打掩护。 玄微子捋了捋胡须,沉吟片刻,还是转向谢言朝:“你身上的魔功气息,从何而来?” 谢言朝知道这道坎总要过的,提前便与顾辞对好了说辞:“弟子从前在清羽门做杂役时,无意中在后山捡到过一本残卷,上面记载的功法和寻常功法不太一样。” “弟子当时资质太差,修炼清羽门的入门心法难有进境,便试着修习了那残卷上的内容。” “那残卷呢?” “弟子练完之后便烧了,怕被人发现,惹麻烦。” “烧了?”玄微子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烧了。”谢言朝面不改色。 沈清漪坐在他旁边,适时开口替他把话接了过去:“师叔祖,弟子觉得那本残卷烧了也是好事,若是留着被有心人捡去,反倒是个祸害。” “何况谢师弟练都练了,追究来源也无益,倒不如想想他今日在秘境中时的表现,那可不是一本残卷能教出来的。” 她这番话听着像是无心之语,实则是在把话题从“谢言朝为什么有魔功”转移到“谢言朝今天做了什么”。 在场的人都不是傻子,但小沈清漪这话说得巧妙,谁也不好当面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