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言朝乐得清闲,每天早晨在院子里练剑,上午去藏书阁翻翻典籍,下午偶尔去练武场转转,晚上回屋继续钻研那个玉匣。 “你就这么天天坐着?”它从玉匣中探出半团光球,绕着谢言朝的头顶飞了两圈,语气里带着一种快要闷出毛来的焦躁。 “不出去走走?不去找找那个禁地?不查查那个明赫到底是什么来头?” 谢言朝坐在石桌前,手里翻着一本从藏书阁借来的《玉衡宗历代阵法考》,头也没抬:“急什么。” “本座都等了一千年了!” “那你再等两天又如何?” 霜商被他这句不咸不淡的话噎得上下乱窜,最后气鼓鼓地缩回了玉匣中,匣身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嗡鸣,像在表达不满。 谢言朝嘴角弯了一下,没理它,继续翻书。 他最近在查玉衡宗的阵法记载,昨晚沈云珩放在窗台上的旧帛书,他只看了几眼就被霜商打断了,但那些阵法的纹路和他前世见过的某些东西有些相似。 他隐约觉得,如果能找到这套阵法的完整图谱,或许能摸清玉衡宗禁地外围的封印结构。 书翻到一半,院门被人敲响了。 “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探进来一张脸。温如玉。 谢言朝抬眼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 这位温长老的孙子今天穿了一身素净的青衣,没有佩那把镶满宝石的长剑,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低调了不少。 他站在门口,表情有些微妙,像是想进来又不好意思进,又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温师兄有事?”谢言朝合上书。 温如玉沉默了一下,然后推门走了进来。 “我……想请教你一个剑法上的问题。”他说话时的语气很别扭,像是每一个字都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挤出来,“方便吗?” 谢言朝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还怪有意思的。上次来赔罪的时候那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还历历在目,这次居然主动上门请教剑法了。 “坐。” 温如玉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石桌。桌上摊着那本阵法考,温如玉看了一眼,目光微微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多问,而是从腰间抽出一柄普通的铁剑,把剑放在桌面上。 “我练了一招‘回风拂柳’,总觉得最后一转的时候剑势会散。”他说,“他们都说这一招是玉衡宗基础剑法里最难的精髓之一,我练了三个月了,还是卡在这里。” 谢言朝看了看那把铁剑,又看了看温如玉那张绷得紧紧的脸。这人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桌面的阵法考上,像是怕被拒绝。 “耍一遍我看看。” 温如玉站起来,退到院子中央,深吸一口气,起手出剑。 剑光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弧线,起势稳、中段锐,但到了最后一转的时候,剑尖果然微微颤了一下,像是一口气憋到了尽头,泄了三分力道。 谢言朝看着,没有立刻说话。 霜商的声音从玉匣中钻出来,只有他能听到:“嗯……资质一般,练得倒是挺用功的。就是心太急了,最后一个转腕太用力,反而把前面的蓄力全崩了。” 谢言朝在心里“嗯”了一声,霜商虽然嘴碎,但眼力确实毒。 “你最后一转的时候,手腕是不是故意加了力?”谢言朝问。 温如玉愣了一下:“不加力,剑势怎么转过去?” “不加力,”谢言朝拿起桌上的一根枯枝,随手一抖,在空中划出一个圆润的弧,“让它自己转。” 枯枝在晨光中画出一个完整的圆,没有一丝滞涩,像是水流自然地绕过了石头的阻挡,从容而轻盈。 温如玉看着那个动作,瞳孔微微放大。他拿起铁剑,试着模仿了一下,将手腕放轻,力道顺着剑势自然流转,最后一转的时候,剑尖颤了一下,但还是没有散。 “再试试,”谢言朝说,“别想着‘转’,想着‘收’,它不是要转过去,是要收回来。收回来的时候,力道自然就顺了。” 温如玉闭上眼,站了片刻,然后他重新出剑,这一次的动作比方才慢了三分,但剑势反而更稳了。 剑光划到最后一转的时候,剑尖微微一沉,然后轻轻收了回来,停在半空中,纹丝不动。 温如玉看着自己的剑尖,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成了。”他喃喃地说。 谢言朝把枯枝放回桌上,重新拿起那本阵法考:“温师兄悟性不错。” 温如玉站在原地,握着剑的手还微微有些发抖。他看向谢言朝的目光和之前完全不同了,已经不是上次那种心不甘情不愿的赔罪,也不是更早那种趾高气扬的挑衅,而是一种夹杂着意外和认真、仿佛重新认识了眼前这个人的神情。 “多谢。”他说。 “不客气。” 温如玉收剑入鞘,犹豫了一下,又开口:“以后……我还能来请教吗?” 谢言朝翻了一页书:“随时。” 温如玉行了一礼,转身走了。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推门出去了。 玉匣中的霜商哼了一声:“倒是个知好歹的,比你以前遇到的那些人强。” “哪个以前?” “前世,你那几百年碰到的,哪个不是盯着你身上的油水来的?”霜商的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这小孩虽然一开始拎不清,但知道错了能认、认完了还能来学,算是块可以雕的料。” “你前世又不认识我,还知道这些?” “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好吧,你当本座是个吃白饭长大的?” 谢言朝没有接话,他翻着手里的书页,目光落在一行小字上——“玉衡宗历代封印志略。第三卷。禁地篇。” 他的手指停在了那一页上。 “禁地篇。” 霜商的光球从剑身中探出半个头,凑过来看:“什么什么?找到了?” “不是什么重要内容,”谢言朝说,“只是一段序言,写的是‘玉衡宗北山禁地,为千年前先辈所设,以镇压上古遗物。自设成之日起,非历代宗主及特许之人不得入内。封印每三百年一加固,由当任宗主亲自执笔。’” “就这?”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谢言朝的声音低了几分,“‘然自二代宗主后,封印加固记录中断。后人查其因,未知也。’” 霜商沉默了一下。 “封印加固记录中断?”它重复了一遍,“那不就是说……从某一年开始,就没有人再加固过那个封印了?” 谢言朝点了点头。 从某一年开始,就没有人再加固过封印。而那个时间节点,如果他没猜错的话,恰好和闻人晓离开玉衡宗的时间对得上。 他合上书,抬头看向北面。穿过回廊、穿过演武场、穿过那片竹林,后山的山壁还在那里,安静地立着,表面看起来和普通的山壁没有任何区别。 但封印已经很多年没有加固过了。 “霜商,”谢言朝说,“你那晚说,你看到明赫去了禁地,他是怎么进去的?封印难道没有拦他?” 霜商沉默了好一会儿。 “本座没看清他是怎么进去的,但他回来的时候,身上有伤。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他又强行闯了过去。”它的声音低了几分,“他对那件法器,是真的很执着。” 谢言朝没有再追问。 他把那本书放进袖中,站起来,往院外走去,霜商的声音在他耳边跟了一路:“你去哪?” “去找沈云珩。” 午后的阳光穿过回廊的檐角,在青石地面上投下一片片菱形的光影。 谢言朝沿着回廊走过演武场的时候,看到陆之谦正和小沈清漪在练剑。陆之谦的剑法比秘境中又精进了不少,一招一式之间隐约透着一种沉稳的气息。 陆之谦看到他路过,远远地朝他招了招手。谢言朝抬了一下手里的书卷算是回应,没有停步。 霜商在他袖口里嘀咕了一句:“那俩小的关系倒是不错。” “嗯。” “你就不关心关心?” “人家的事,轮不到我操心。” “你这人真是——”霜商咂了咂嘴,“人情世故都不维系,活该你上辈子没朋友。” 谢言朝没有说话。 凌霄殿的门虚掩着,他敲了两下,推门进去的时候,沈云珩正在案前批阅文书。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看了谢言朝一眼,目光在那本书卷上停了一瞬,然后放下了笔。 “查到了?” “查到了一段奇怪的记载,”谢言朝把书放在案上,翻开那一页,“禁地的封印加固记录,从某个时候开始就断了,你觉得是什么时候断的?” 沈云珩低头看了看那一页,指尖在纸面上划过,停在那行小字上。 “师尊离开玉衡宗的那年。”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