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商的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击碎了的茫然:“……百年前……他……” 魔神的声音接上了他的话,慢条斯理地: “百年前,谢言朝在地宫身陨道消,因果报应杀孽业障,一身血债到头来该还的都得还。” “他死的时候,灵识溃散,魂魄归无,三界之中任何一方都再也寻不到他的痕迹,就连吾那时候都以为,这具天生的容器,就这么白白地毁掉了。” 他的声音忽然微微扬起,带着一丝意味:“可有人不甘,那人不信命,不信天道,不信‘已死之人不能复生’这八个字。他用自己百年福源为代价,去不周山逆天而行。” 魔神的暗红色轮廓微微朝前倾斜,目光落在谢言朝那张已经被某种东西击穿了的、惨白的面容上,缓缓地补完了最后几个字: “重塑了一个谢言朝,从魂魄到骨血,一丝一缕,皆由他亲手养就,相当于亲手创造了一个傀儡,就等着十七年后谢言朝住进去。” 谢言朝那只握剑的手在那一刻终于完全地失去了力气。 那柄满身裂纹的剑从指间滑落下去,落在识海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然后寸寸碎裂成白色的光尘。 他的膝盖弯了一下又撑住了,他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骨,以一种近乎摇摇欲坠的姿态站在原地。 魔神的声音还在继续,那道暗红色的轮廓在他的言语之间重新膨胀起来,他的声音里重新带上了那种猖狂的笑意: “傀儡,没有魂魄的空壳。那人把它养到十七岁,将它修炼、磨砺、滋养,把它的血脉养到和当年的谢言朝一模一样浓醇,然后在它十七岁的那一年—引因果倒灌,让真正的谢言朝反生归来。” 从那一刻起,真正的谢言朝的魂魄住进了这具被养了十七年的壳子里。 魔神的笑声忽然拔高了一度,带着笃定:“所以谢言朝——你以为你是怎么来的?你以为这具身体天生就是你的?” “你的魂魄是死人还魂,你的躯壳是被人养出来的傀儡,你这具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夺舍’!” 霜商已经落到了识海的地面上,他的碧色长发散了满肩,那副小小的身躯站在满地碎裂的碧色光尘中间,仰着头看着谢言朝的背影。 他的嘴唇在微微地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试图抬脚朝谢言朝的方向走一步,脚尖刚动就猛地踉跄了一下。 “谢言朝……”霜商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那道碧色的光芒在他身周稀薄得几乎要散了,“本座不知道……本座真的不知道……” 谢言朝站在原地,他没有回头,没有转身,没有看向霜商的方向,他的视线落在虚空中某一片碎裂的碧色光尘上,看着那些光尘缓缓地落向识海的底部。 他的灵识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 那道白色的光芒从他周身缓缓地退去,魔神的声音在识海中持续地回荡着,谢言朝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一点点地涣散,像是在逐渐变冷的水中失去了对四肢的感知。 那些曾经支撑着他的东西,仇恨,愤怒,不甘,挣扎,在这一刻都变得轻飘飘的,失去了根基的浮萍,在重新涌回来的潮水中无助地漂荡着。 沈云珩的脸忽然浮现在他脑海之中。那张清冷如玉的面容上覆着那层惯常的冰壳子,眉目疏朗,姿态端正,整个人像是一棵长在悬崖边上的松树,风吹不动雨打不移。 那时谢言朝看了几百年的沈云珩,仙门骄子,天道楷模,一身清正,半分不乱。 所有人都说沈云珩是最守规矩的人,所有仙规戒律都刻在骨头里,每一寸言行都符合天道,从不逾矩,从不越界,干干净净像一块被风霜打磨了千百年的玉石。 可这样一个沈云珩,这个循规蹈矩、光风霁月的、仙门第一人的沈云珩,去不周山逆天而行,用自己百年福源做代价,重塑了一个死人。 他花了十七年养一具傀儡,养它的血脉、养它的修为、养它的骨骼经络,除了面容,将每一根血管都养到和当年那个谢言朝一模一样。 他日日看着那张脸、那个身形、那具壳子在自己的栽培下一点一点地长起来,从婴孩的轮廓长成少年的模样,从少年的模样慢慢显出谢言朝当年的眉眼、当年的轮廓、当年的……他看了几百年的样子。 天道不允,他便钻天道的空子,规矩不允,他便在规矩的边缘上走出一道血路来。 世人眼中那个清清冷冷、永远站在规矩之内半步不越的沈云珩,原来从来就不是那样的人。 他那层光风霁月的壳子底下,藏着一道汹涌到能掀翻整座山岳的暗流,那道暗流只冲着一个人去,为了那个人他可以把自己所有固守的东西都推倒了,碾碎了,铺成一条路。 谢言朝忽然想笑,但他笑不出来。那些涌上来的情绪堵在他的胸口里,找不到一个出口可以泄出去。 眼眶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烧得滚烫却始终掉不下来。 他知道自己是什么了,他是被一个规矩人用最不规矩的方式从黄泉路上硬生生拽回来的。 他是被人拆了自己的骨头拔了自己的规矩,用那些碎片做了赌注换回来的。 沈云珩什么都没告诉过他,这百年间对着他的时候还是那副样子,一如从前。 谢言朝曾经想过很多次,他想着沈云珩为什么要把自己禁在后山三年,为什么一句话不说却什么都管,为什么每次转身离开的时候身影都在微微地晃,似是不舍,这太不像他了。 他想了很久没有答案,后来就不想了,他告诉自己沈云珩就是这样一个人,心里装着一盆火,面上结着三尺冰。 谢言朝在识海之中重新站直了身形。 他的膝盖还在发软,灵识还在发颤,那道几乎消散殆尽的白光在他的脚底重新亮起来,细如发丝,摇摇晃晃。 他的目光从虚空中的某一点上收回来,然后他缓缓地转过了身,朝着魔神那道正在重新膨胀的暗红色轮廓看去。 魔神朝他逼近,他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带着胜利在望的猖狂:“想明白了?你这具身体天生就是做容器的料,无论换了几道魂魄,你身上谢氏血脉的那个底子从来就没变过。” “吾等了百年,等的不就是今天!” 谢言朝忽然打断了他。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沙哑,可它穿过了暗红色的潮水,穿过了魔神猖狂的笑意,稳稳地落在那道轮廓的正前方:“你说得对。” 魔神的声音顿了一下,那双模糊的瞳孔微微眯了起来。 “我这具身体确实是被人重塑的,我的魂魄确实是死人还魂。”谢言朝的声音平平地落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石头上磨过一遍才吐出来,“从这个意义上讲,我确实是‘夺舍者’。” “神魂绞杀阵会杀我,和杀你,一样。” 魔神的暗红色轮廓朝前逼了一步,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所以你还要挣扎?你拿什么跟吾——” “可那又怎样?” 谢言朝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魔神的声音忽然停住了,整片识海都在那四个字落地的瞬间安静了下来。 谢言朝抬起头来,看着那道暗红色的轮廓,他的嘴角弯着一个弧度,是从容。 “你说对了,我会死。” “神魂绞杀阵发动之后,夺舍者神魂无一幸存,我既在它的剿杀范围之内,我便逃不掉。”谢言朝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笃定。 “可你也会死,这个阵法已经启动了,碧色的脉络已经嵌进了识海的每一寸深处,你的核心已经被它锁定了,你跑不掉的。” 魔神的面容剧烈地扭曲了一下,暗红色的潮水猛地朝谢言朝的方向压过去。 “谢言朝!”魔神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低沉咆哮,“你这具身体毁了,你就永远消失了!你以为那个沈云珩还能再养一次?你以为他不周山还有第二份福源可以拿去换你?你要为了杀吾把自己也赔进去?” 谢言朝看着他,那个极淡的弧度还挂在嘴角。 “对。”谢言朝说。 那个字落得轻而稳,像是将他整个人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那一个字上,“我是要把你一起带走。” 魔神暗红色的轮廓在那一瞬间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在识海中蔓延开来,“你疯了!你——” “我没疯。”谢言朝打断了他。他的声音忽然沉下去,沉到了近乎温柔的程度,“我这一生从出生起就在被人拿走东西,我的家人,我的师父,我的名声,我的命,所有我以为属于我的东西都在被人从手里一样一样地抽走。” “我没有一样真正护住过,我护不住谢家三千七百口人,护不住我的道,护不住我的剑不被折断,护不住我这个人不被打碎。” 他说着,朝前迈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