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他在台阶上站了很久,久到他靴面上的雪化了一层又冻了一层,久到他身后的小径上重新积起了细细的白。 他的目光顺着那道石阶缓慢地朝上移动,想象着一个人从第一级开始,跪下去,额头触在冰冷的石面上,然后站起来,走上一级,再跪下去。 一级一级,一步一叩首,膝盖砸在石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骨节撞上石棱的钝痛从膝头一直传到腰间传到脊背传到后颈,然后在下一级重复。 三千级,每一步都带着那个人的重量,带着他那一百年的福源,带着他将所有规矩和体面都碾碎了压在膝盖底下的那点私心。 谢言朝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他将那一口气从胸腔里慢慢地呼出来。 他的目光落在那条从山脚通往山巅的旧路上,每走一步,那道身影就清晰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清冷而孤直,正一步一步地从山脚叩到山巅,膝盖在那些旧雪上反复地磕着,血渗进了旧雪中又凝成了旧冰,一层一层地覆上去,直到那些台阶都被染成了鲜明的红。 那人的面容被风雪的低温冻得发白,但他还在走,一步也没有停,即使那道从山巅传来的声音说“天道不允,回去吧”,他依然没有停。 他只是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压进了那一步一叩之中,仿佛只要还能叩下去,就能把那些被天道拦住的旧路一点一点地凿通。 谢言朝在山腰处停下来,站在一道被风雪磨平了棱角的台阶边缘,手指从旧雪表面收回来,那层微凉的触感还残留在他指腹上,像是正在缓慢地渗进他的皮肤里。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上走。 他走了很久,三天,或者五天,或者是更久,风从他身侧穿过去,带着刺骨的寒意和细碎的雪粒。 谢言朝没有撑灵力护罩,只是任由那些风裹着他的衣摆和鬓发,等走到山巅的时候,天色正在缓慢地暗下来,那些云层被风推着向远处移动,露出一片已经被雪覆盖了太久的顶端。 他在那片雪上跪下来,膝盖陷进雪层中,带着极深的寒意,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覆雪表面,看着那些被风反复吹平的痕迹,然后闭上了眼睛。 他低下头,将额头轻轻触在了石面上。 然后他跪了三天。 雪在他身周落了一层又一层,风将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又灌满雪粒后又吹开又灌满,他没有动,只是跪在那里。 谢言朝的肩上同样覆了层细雪,他的膝盖已经失去了知觉,像是与膝下那些旧雪融为一体。 不知过了多久,风停了。 整座山巅寂静无声,所有的声响都被那层厚厚的积雪吸收了。 他跪在那些雪上,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向外延伸,脑海放空。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鸟鸣。 那声音从极远处传来,像是来自云层之上,清越而悠长,穿透了那些被雪层覆盖的寂静,在空旷的雪原上持续地回荡着。 谢言朝没有睁开眼,只听到那声鸟鸣越来越近,直至降落至他身边。 然后他感觉到了光。,一种柔和的光,于是他终于睁开了眼睛。 一只白鹤站在他面前三步远的位置,那鹤通体雪白,翎羽的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光,一层温润的暖意,姿态安静而从容。 谢言朝看着那只白鹤,白鹤也看着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辨认什么。 然后它的轮廓开始缓慢地变化,那些翎羽的边缘逐渐收拢,那层金色的光在收拢的过程中变得越来越清晰。 白鹤的身形褪去之后留在原地的是一名少年,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面容清极而淡,眉眼间带着一种不染尘俗的疏朗,长发是银白色的,垂落在肩侧,在日光中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他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袍,衣摆边缘有着一圈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篆。 那人偏头看着谢言朝跪在雪地中的身形,那双眼睛里没有太多情绪,只有一种隔着厚重时光的注视。 “你来了。”少年的声音从那张淡色的唇间落下来,不高不低,带着清透。 他的目光在谢言朝微颤的眼睫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的嘴角轻轻弯了一下,“百年前,也有一个人在这里跪了数日。” 他站直了身体,偏头看了一眼天边那道正在缓慢地变深的天色,然后缓缓说道:“他也是在那山脚一路跪上来,跪得满膝都是血,然后又在山巅跪了数日,问天道讨一个已经散尽的神魂。” “天道不应,他便叩了又叩,叩了又叩,跪了七日,跪到雪都被血浸透了。” “我实在不忍,做了该做的,成与不成,都交给他自己决定。” 谢言朝跪在那片雪中,他的目光落在少年那道清冷的轮廓上,声音哑到了近乎失声的程度:“那个人是我。” “我知道,我等的人,便是那个被他以百年福源逆天改命的人。” 他看着面前这位白衣的少年,看着那双清澈的、仿佛能映出世间万物本相的瞳仁,“你是……” “重明。”少年说,“不周山的守护神鸟。你若要寻我……实则,我已经等了你许久了。” 他顿了顿,然后在谢言朝面前的雪地上盘腿坐了下来,坐姿极随意。 “你是为那只器灵来的。”重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洞明,“霜商,上古器灵,灵体碎于识海之中,残魄归于天地之间。” “你想让他回来。” 谢言朝看着他的眼睛,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但那个目光里已经含了所有的答案。 重明将手收回来搁在膝上,他偏着头看了谢言朝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他可救,霜商本非棋局中人,他与魔神无仇无恨,与千年恩怨无瓜无葛,无诛杀魔神之义务、无涉足此局之因果。” “他为大义牺牲己身,乃是无量功德,天道念及他这份功德,允他一缕生机。” 重明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伸出手指在虚空中缓缓地点了一下,一道极淡的金色光纹从那一点蔓延开,在空中凝结成一朵极小的半透明花的形状,然后又缓缓地散去了。 他看着那朵散去的花影,声音里带着平淡却深邃的从容:“天道不厚待任何人,也不亏欠任何人。” “霜商以棋外之身行棋内之事,以局外之身负局内之重,这当中的缺口,天道愿意补上。” 谢言朝的呼吸在那句话落地的瞬间猛地顿了一拍,跪在雪上的脊背微微绷紧了,那双被冻得发白的手指在膝前的石面上缓缓收拢。 他的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又合拢,那道从胸腔里涌上来的热意混着冷气在喉间翻涌了好几下,最终他只挤出了两个字,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颤:“……当真?” 重明看着他那副样子,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微微歪了一下头,用那双清透的,仿佛能穿透所有表象的眼睛看着谢言朝,然后他慢慢点了点头。 谢言朝跪在原地,他的双手还撑在雪面上,掌心之下那些被风霜打磨了千万年的纹路硌着他的皮肤。 他感觉自己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又涌上来了,但他将那道潮水用力地压了回去。 “……好。”他开口,那个字从他嗓子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极重的沙哑,却稳了。 他低下头去,额头再次触在雪上的表面,这一次他不再是向天道求什么,他只是将额头贴着那片冰冷的雪面上。 重明坐在他对面的雪地上,安静地等他重新抬起头来,他在等的时候随手在雪面上拨弄着那些落下来的细雪,指尖所过之处雪粒轻轻跳起来又落下。 他的目光偶尔落在谢言朝弓起的脊背上,偶尔落在那道从山巅铺向天际的白光上,面容始终平静而悠远,像是将千万年的时光都安放在了自己的呼吸之间。 等谢言朝重新抬起头来的时候,眼角有一抹薄红,他看向重明,目光里已经恢复了大半的清明和笃定,他开口:“我该做些什么。” 重明看着他,目光在谢言朝的面容上缓慢地游移了一遍,那道目光从眉间移到鼻梁移到下颌,然后在谢言朝的面部轮廓上某个位置停住了。 他原本散漫地拨弄雪粒的手指忽然停了一瞬,那道清透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亮了一下。 他慢慢地坐直了身体,将手收回膝上,面容上那些随意的神色收拢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专注的的审视,目光锁在谢言朝的面中眉心和双眼之间的那一小片区域。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带着一丝沉吟:“……你身上,有些不对。” 谢言朝的目光微微一凝,他看着重明忽然变得认真的面容,看着那双清透的瞳仁中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没有说话。 重前微微倾了倾身,指尖抬起,悬停在距离谢言朝眉心三寸远的地方,没有触碰到。 他的眉头在描摹的过程中微微蹙了一下,然后又松开,声音带着几分郑重似的开口:“你的七窍当中缺了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