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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页(第1页)

“我想着若能请动他出手用那块铁给言朝锻一把剑,是最好不过的……我的意思差不多是想劳烦你从中牵线,帮我跟林峰说合说合。”  闻人晓听到这表情先是一亮,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样慢慢地把那道亮色压了下去,换上了一副故作犯难的表情。  闻人晓慢悠悠地开口道:“林峰那块玄铁啊……你提得可真不是时候。”  殷无邪看着他那副做派,微微歪了一下头,温和地问道:“怎么?”  “那块铁,我也看上了。”闻人晓伸出食指在桌面上点了点,朝着沈云珩的方向偏了一下下巴,“我本来是想多磨他几回,磨到他松口把那块铁给我的小徒弟锻剑用的。”  “这孩子的剑跟在身边也有好几年了,不算差了但总归缺一把能真正配得上他的,那块玄铁的质地我见过,刚好合适。”  殷无邪听了这话先是一愣,然后他笑了起来,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舒展而由衷的愉悦,那笑在面容上铺展开来,将那些温润的眉眼线条都托得更加柔和了。  他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无奈的叹息:“那还真是巧又不巧,我也是看中了那块铁给言朝用。”  闻人晓闻言,眼神忽然亮了一下,他坐直了身体,声音里带着一种似是忽然有了个绝妙的主意几乎要溢出来的兴致:  “既然如此……”他拖长了声调,目光在沈云珩和谢言朝之间来回游移了一次,然后又落回殷无邪脸上,嘴角弯出一道明晃晃的带着几分狡黠的弧度。  “咱们俩在这儿争有什么用,铁在林峰手里,铁给谁是他说了算,不如……”  他伸出手指朝沈云珩和谢言朝的方向各点了一下,那两下点得随意而果断:“让他们俩自己去,就说是我的意思也是你的意思,让林峰自己看,看他把铁给谁。”  “谁有本事谁拿,公平。”  殷无邪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他看了看闻人晓脸上那副自作聪明的表情,又偏过头看了看自己身侧站着的谢言朝,谢言朝的表情略带几分意外,微微挑眉。  殷无邪又把目光转向对面,落在沈云珩那张依然平静如常的面容上,他看了两息,然后慢慢地挤出一丝温和笑意,点了一下头。  沈云珩在闻人晓话音落尽之后安静了片刻,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和他的容色一样平静,保持着晚辈不该在师长谈话时随意插嘴的克制和分寸感,可他的字句之间带着一种极其婉转的,若非仔细咀嚼几乎品不出来的力度:  “多谢师父和殷师伯抬爱,只是晚辈想着……”他微微顿了一下,在那一顿之中他的目光从闻人晓脸上移开,像是随意地扫过了谢言朝所在的方向,然后又落回原处。  “玄铁本是稀罕之物,林峰前辈既得了它自当有他的考量。外人贸然介入去争一块本属玉衡宗之物,恐怕有越界之嫌。”  他的话说得极其客气,每一个字的分寸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表达了不想参与这种安排的意思,又没有任何一句直接指向谢言朝本人。  可“外人”那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意思昭然若揭,尽显锋芒。  凭他一个外人,怎配跟自己争夺资源?还是说太虚宗的庙太小装不下他谢言朝这座神,要跑来玉衡宗跟自己抢东西。  谢言朝在那两个字落下的瞬间微微侧了一下头。  他的目光微微凝神,瞳孔聚焦,就那么看着沈云珩那张清冷的面容,看着那张面容上纹丝不动的、客气而端正的表情。  然后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种了然。  谢言朝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重,像是在回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可那闲话里每一粒字都恰好落在了沈云珩方才话语的漏洞痛点上:“越界?论道交流也是越界?内门大比也是越界?”  “既然前两样都算跨过来了,多跨一道门槛想必沈师兄也不会介意吧?”  他几近是咬牙一字一顿喊出“沈师兄”那三个字。  沈云珩的目光在谢言朝说出那段话的时候终于完完全全地落在了他脸上。  那是在那场内门大比之后,沈云珩第一次真正地、直面地看向谢言朝。  他的目光穿过偏厅中央那段青灰色的空气,落在谢言朝微微弯着的嘴角和那双带着光亮的面容上,眼神里没有怒意,没有挑衅,只有一种冷漠的打量。  他开口了,声音依然不高不低,带着他那一贯将所有的锋芒收在鞘中的从容:“谢师弟客气了,只是……”他微微顿了一下,“物归其主,与跨门论道,到底是两回事。”  “谢师弟既然在剑道上颇有心得,想来也明白‘分寸’二字的道理。”  谢言朝偏了一下头,那个动作不大,却在日光中将他的眉梢和眼尾之间的那道弧线照得清清楚楚,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被某句话刺到了之后既不发作也不退让的锋利:“分寸二字……沈师兄讲得好。”  “只是我听说,林峰前辈那块玄铁从原矿出来之后在市面上流转了好几道手才到他那里,中间经过的山门少说也有三四个。这‘主’字,怕是不太好论。”  “你说是吧,沈师兄?”  他这话说完之后偏厅里安静了一息。  那一息里沉水香的烟气在两人之间那道逐渐凝实的空气当中缓缓地飘过去,像是绕着一道看不见的弯。  殷无邪端茶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端着茶盏看了看自己身侧的徒弟,又看了看对面那个端端正正站着的月白色身影。  他的目光里带着一种温和的无奈,像是在看两只雏鸟在窝边互相啄对方的羽毛一样,夹杂着些许无奈的宽厚。  他没有出言打断,只是把茶盏端到了唇边慢慢地啜了一口。  闻人晓的反应则完全不同,他的眼睛在谢言朝敢开口一连串刺回去的时候已经亮了起来,身体从椅背上直起来,双肘撑在桌面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整个人进入到了沉浸式观战状态。  闻人晓的嘴角弯着那道明晃晃的弧度,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地扫着。  沈云珩的面容在谢言朝那句话落地的瞬间依然没有太大的变化,可他的眉头蹙了蹙,谢言朝看到了,这人眉尾的一颗小痣跟着皱起,微腮带怒,薄面含嗔,还怪好看的。  显然这时候沈云珩已经彻底被他惹毛了,偏偏这幅模样落在谢言朝眼中新奇得紧。  沈云珩开口了,语气似笑非笑:“谢师弟的意思是,林峰前辈手中的玄铁,只要流通经过了几道转手,便谁都有资格去讨要?”  “我可没说谁都有资格。”谢言朝接得很快,他的嘴角那道弧度还维持着,目光已经从那道弯度里露出来了,“我只是说,有没有资格不是看先来后到,也不是看站在哪座山门的屋檐底下。”  “做剑的材料,给最有资格用它的人……这个道理,沈师兄应该比我更清楚。”  这一番话,就差没把“你不如我”这四个字拆碎了揉进字缝里了。  力度不重,杀伤力也不大,但偏偏恰好落在了沈云珩最在意的那条线上——道义、规矩、资格,这些被沈云珩视为尺度的东西被谢言朝用同样的尺度反向地投了回来,精准地砸在他自己方才划下的边界上。  沈云珩沉默了片刻,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原位,然后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然保持着那种清正的、不逾矩的平稳,可那平稳底下仿佛有什么东西裂了:  “谢师弟既然如此自信于自己配得上那块玄铁,那便走着看吧。”  谢言朝在他那句话落地的瞬间挑了一下眉,他弯着嘴角,看着对面那张清冷的被他自己逼出了一道细缝的面容,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带着笃定和从容:“沈师兄看着就好。”  两人之间的那道空气在那一刻凝成了一个极其微妙的状态,像是一张弓已经被拉到了满弦的末端,箭尖相对着,弓弦绷着,却没有人先松开手。  沉水香在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边界上缓缓地流过,将那些没有说出口的“你张扬”和“你装腔作势”都裹在青色的烟气里带向了偏厅的梁柱顶端慢慢散开了。  殷无邪终于把茶盏放下了,他看了谢言朝一眼,“行,那便如此吧。回头我让林峰那边通个气,你们两人自己去见他就好。”  闻人晓在殷无邪说这句话的时候终于从那个看好戏的姿态里坐直了身体,脸上挂着那道满意的笑容,拍了拍桌面:“成,那就这么定了。云珩啊——”  他转向沈云珩,声音里带着为师者特有的提醒意味的尾音:“谢师弟是客人,你带路的时候客气些。”  沈云珩微微颔首,目光从偏厅中央收了回来,落在他脚前三寸的地面上,没有再看向谢言朝的方向。  谢言朝在他收回目光之后也将视线移开了,转身走回殷无邪身侧。  偏厅中的沉水香还在袅袅地上升着,将四道身影笼在同一片青色的薄雾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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