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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页(第1页)

江郎才尽这一词,本不该落到沈云珩身上,明明他的光芒才刚迸发,天大地大,哪里都可以是他施展拳脚的地方,那些臭鱼烂虾怎配说他?  可他更不信的是,那个人居然就这么听着那些话,什么都不做。  谢言朝握着剑柄,踩着暮色朝后山断崖的方向走去。  沈云珩在那片断崖上站着,断崖的地势开阔,晚风从崖口灌上来将他的衣袍吹得朝后翻卷,他面朝着崖下那片被暮色染成暗绿色的林海,手中没有握剑。  他的脊背依然挺得很直,姿态端正而收敛,可肩线在晚风中有一种不易察觉的紧绷。  在整片天地都安静下来、无人注视着这个角落的时候,他那层被压了一整天的冰壳子在暮光中终于被风吹出了几道极细极浅的裂纹。  谢言朝走到他身后大约十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了沈云珩的背影片刻,谢喉结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将剑从鞘中拔了出来。  剑身出鞘的声响在暮色中格外清晰,像一声清越的警告沉入水面。  沈云珩的肩线在那个声响落地的瞬间绷得更紧了一线,然后他缓缓地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从深水那道沉暗的剑身上扫过,然后落在谢言朝的面容上。  谢言朝看到了,他的面容在暮光中显得比平时更清减了一些,眼底有一层被压了一整天的倦色正在缓慢地翻涌着,可他的声音依然平直如常:“你做什么。”  谢言朝将剑尖指向了他。  那道剑尖在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三步的距离悬着,沉暗的剑身在暮色中缓慢地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谢言朝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低了半度,带着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力度:  “拔剑。”  沈云珩的眉头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更平了一些,带着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不舒服:“你拿剑指着我的时候,至少先说清楚你想干什么。”  “我说了,拔剑。”谢言朝没有收剑。  他的目光锁在沈云珩的面容上,锁在那道被压了一整天的倦色和那些被硬生生咽回去的情绪汇在一起的脸庞上。  “你不是沈云珩吗?你不是玉衡宗大弟子吗?你不是十四场不败最年轻的化神吗?”  “那些人那么说你,那么编排你,你连嘴都不还一句?”  你去争啊,去抢啊,为什么要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明明你也很在意不是吗?  你也会不甘,也会觉得是他谢言朝夺了你的光芒,那你就夺回来啊。  沈云珩的目光在谢言朝说出那几句话的时候微微沉了一下,他站在断崖边缘,晚风从他身后灌上来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看着谢言朝手中那道沉暗的剑尖,看着剑尖背后那双带着薄怒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眼睛。  他看了很久,终于开口:“你懂什么。”  谢言朝握着剑的手指在那四个字落地的瞬间微微紧了一分。  他几乎是本能地往前走了一步,剑尖在走近的过程中依然稳稳地指着沈云珩的方向:“我不懂?我不懂什么?不懂你这幅被人编排了也不还嘴的窝囊样是因为什么?”  “你知道现在世人都怎么说你的?那些恶心人的话听了都倒胃口。”  “而那些人不如你,却喜好拿你当茶余饭后的谈资,这你都能忍下去?”  沈云珩的嘴唇抿了一下,目光从谢言朝的剑身上移开,看向他那双被暮色和怒意同时照亮了的眼睛。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要被崖口的晚风吞没:“我的事,跟你没有关系。”  “怎么没关系。”谢言朝的声音拔高了半度,那道拔高带着近乎尖锐的急切。  “你说没关系就不关我的事?你被人编排的时候那些人拿的是你的名字跟我做对比,你被他们说不如我的时候,那是我的名字跟你放在一起被人嚼!”  “你以为我乐意看到那样?”  沈云珩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线又合上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些被他压了一天、数日、也许更久的东西正在他胸腔的底部缓慢地涌动着、寻找着某个可以钻出去的口子。  可他最终没有让它们出来,只是将目光从谢言朝的面容上移开了,闭了闭眼又睁开,声音在开口的时候恢复了几分那种清正的、端正的、将所有的缝隙都填平了的平稳:  “谢言朝,你替我不平,我很意外。”  “但你不必,你不了解玉衡宗里面的那些事,你也不知道我在这个位置上需要面对什么。”  “你觉得我窝囊也好,觉得我不争气也好,这都是我的事,你回去练你的剑,做你的天骄就够了,别替我操心。”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转过身去重新面朝那片被暮色浸透的林海,将背影留给了谢言朝,将那道被晚风吹得微微颤抖的肩线和那道将所有的情绪咽回了喉咙里的下颌线条留给了谢言朝。  他的声音从那个背过去的方向传回来的时候最后补了一句,不高不低:“那把剑跟了你,你好好用它,剑是好的。”  谢言朝站在原地,他握剑的那只手在沈云珩说完最后一句话之后慢慢地垂了下来,剑尖从指向沈云珩的方向转向了地面,沉暗的剑身在暮色中最后亮了一瞬然后彻底地暗了下去。  他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背影,看着那道在晚风中依然挺直的脊背和不肯回过来的头,他感觉自己胸口某个位置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知道沈云珩有千般苦衷,可沈云珩就是不肯开口让他知道那苦衷是什么。  谢言朝将剑收回了鞘中,入鞘的时候剑身和鞘口磕碰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响,那道响声在暮色中荡开一圈极细的回音然后消散了。  谢言朝站在那道背影后面又看了几息,然后他转过身,朝着来路走去。  他走到小径转弯处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是用那道月白色的背影在余光中最后留了一下。  那道身影站得很直,晚风从他四周穿过去,衣摆翻卷时带着一种绝不折弯的弧度。  作者有话说:  亲妈也好着急,但是咱珩哥这么温吞的性格也是有原因的  活的太板正了,又太怕自己握不住了,每一步都走的很小心翼翼,所以容易瞻前顾后又优柔寡断,但是谢言朝会改变这一切的,他们都是彼此的磨刀石,只有他们才配做彼此的对手  看见  霜降过后,玉衡宗西麓的山道上覆了一层细薄的白。  谢言朝从客院出来的时候天色还暗着,晨光刚从东面的山脊线上透出一道窄窄的灰白,将山道两旁的枯草照出轮廓。  他穿着那件玄色滚银边的衣袍,佩剑挂在腰间,步伐快而利落地走过那段覆着薄霜的石阶。  他原本不必去,这次西麓的巡查是玉衡宗内门弟子的例务,太虚宗来访的人没有义务参与。  只是前日他去器峰还一件借用的法器时,在偏厅外头碰到了沈清漪,那时沈清漪正从里面出来,手里攥着一卷文书,看到他时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冲他招了招手。  谢言朝走过去,而后她将手里的文书翻开来,指着一行小字给他看,说:“后日有一趟西岭巡查,沈师兄带队,缺人。”  谢言朝看了一眼那行字,又看了一眼沈清漪的面容,日光从偏厅的窗棂间漏进来,把她那张明艳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她的目光坦荡,没有绕弯子也没有闪躲,就是直直地看着他。  “你想让我去?”谢言朝问。  沈清漪把文书合上了,声音不高不低:“你不是想看看他到底什么样吗。”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光靠站在断崖上拿剑指着人,是看不出来的。”  谢言朝没有回答,但隔天调令送到客院的时候,他的名字已经在上面了。  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去,谢言朝那天在断崖上拿剑指着沈云珩的时候把所有能说的都说了,沈云珩用那句“你懂什么”也把所有能关的门都关上了。  谢言朝按理说该就此甩手,沈云珩自己的事自己担,跟他这个太虚宗的外人没有半枚灵石的关系。  连他自己都纳闷,谢言朝啊谢言朝,你就非得去碰那块冰的壁不成?  西麓的山道比玉衡宗主峰偏僻得多,两侧的林木从规整的松柏渐渐过渡成杂生的野林,枝叶在初冬的寒气中已经落了大半,只剩下光秃的枝桠在灰白的天光中伸展着。  谢言朝走到西麓山脚下的集结点时,沈云珩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站在一棵老槐树的枯枝下面,月白色的衣袍在晨光中泛着薄薄的冷色,腰间的剑和平时一样素净端正地悬挂着。  沈云珩的面容在冷空气中显得比平日更清减了几分,眉心有一道极浅的、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的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夜之后留下的痕迹。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谢言朝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开了视线,开口的声音平直如常:“西麓的巡查范围从山脚溪谷到半山腰的废弃矿洞,一共七处灵力异常的地方。你我各走一边,午时在山腰的旧哨塔汇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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