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跑得越来越快,快到他脚下的水花在雨幕中连成了一道飞溅的碎白色长线。 等跑到太虚宗山门的时候他的腿已经开始发酸了,那些从小练到大的体魄此刻正在被长途奔袭和消耗巨大的双重疲惫一层一层地压下去,他的呼吸节奏早就乱了,胸腔里那道因为奔跑和心脏狂跳而泛起的灼热感从喉间一直烧到肺腑深处。 他在山门前的石阶上顿了一步,手扶着门柱,感觉到指腹下被雨浸透的冰冷石面传来的凉意沿着他的掌骨攀上去,和他体内那道灼热撞在一起,产生了一种让他几乎想要呕出来的反胃。 他没有停太久。 去往殷无邪大殿的那段路他走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能数清从山门到大殿之间的每一级台阶、每一处转弯、每一棵路过的树的位置。 可此刻他重新踏上那段路的时候,感觉脚下的每一级台阶都比从前更沉、更滑、更难走。 雨势在太虚宗的范围内比山下小了一些,可那些细密的雨丝依然从松针的间隙中落下来,落在他的肩头、后颈、已经被水泡得发白的指尖上。 他的衣摆沉甸甸地拖在石阶表面,每走一步都会在身后留下一道拖曳过的水痕,那些水痕在灰暗的天光中泛着湿润的暗色。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片被雨雾笼罩的殿宇轮廓上,看着那道他熟悉了十几年的飞檐翘角在雨幕中显得比平时更暗、更沉、更远。 他不想走了。 那个念头落在他意识里的时候让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他不想走了,他不想走到那座大殿门口,不想推开门,不想看见殷无邪坐在矮榻上抬头看他的样子。 他想要在某一棵树旁边停下来,靠在粗糙的树皮上,闭上眼,等雨停,等天亮。 可他的腿还在朝前走,他们不受他控制,像是被什么比他更强大的力量推着、拽着、牵着,一步一步地朝着那座大殿的方向挪过去。 大殿里面有人说话。 他走到殿门外停住了,雨点落在殿顶瓦片上的声响将那两道声音的边缘略微模糊了一些,可那些字句穿透了雨幕,一道一道地落在了他的耳膜上。 “你如今还嫌沾染的鲜血不够吗!” 那是闻人晓的声音,和平时不着调的语气不同,此刻闻人晓的声音里带着近乎失控的怒意,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情绪裹着挤出来的。 “当初逼死了映雪还不够?这么多年你手上沾了多少血你自己心里清楚!你知不知道你身上那些业障,早晚有一天会要了你的命!” 闻人晓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半度,让谢言朝站在殿外雨幕中的身形微微僵了一下。 “如今你还想碰生死簿?殷无邪,我告诉你——你想都不要想!” 殿内沉默了一瞬。 雨声在这道沉默中显得格外清晰,那些细密的雨点砸在瓦片上的声响从高处倾泻下来,将殿宇周遭的空气都压得沉沉的。 谢言朝站在那片沉寂中,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收拢起来,在掌心掐出一道痕迹。 然后他听见了另一道声音。 殷无邪的声音里带着几乎要被雨声盖过去的颤抖。 “阿晓。” 那两个字从殷无邪口中出来的时候带着谢言朝从未听过的疲惫,那种疲惫太深了,深到不像是一个活人身上该有的东西,然后在喉咙里凝聚成了一道沙哑的线。 “我已经回不了头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那安静比方才更深更密,连雨声在那一刻都像是不知不觉地收拢了一些。 “是我对不起言朝。”殷无邪的声音继续落下来,依然低,依然沙哑,“我只是……想做一点我最后能做的事情。” 谢言朝站在殿外的雨幕中,在听到自己的名字从殷无邪口中出来的那一瞬间感觉到自己的膝盖骤然软了一下。 来得很突然,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猛地朝前倾了半寸,忙不迭抬手扶住了身侧最近的那棵松树的树干,指腹按在粗糙的被雨浸透的树皮上。 “有些事总要有人做……我早在之前就已有觉悟。” 殷无邪的声音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道几乎要碎掉的笑意,很轻很空。 “我从来没有邀过功。”他说,“可若不是我,如今的修真界会是什么样子,阿晓,你比我更清楚。” “哪怕事情败露了,世人恨我我都无所谓。”殷无邪的声音再次响起来的时候比方才更低了一些,低到谢言朝需要将自己的身体朝殿门的方向倾过去才能听清楚每一个字。 “哪怕言朝恨我,我也无所谓。可你不行。” “你是一路看着我走过来的老友,阿晓。”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你该知道我这些年活得有多折磨,如附骨之蛆一般,每时每刻……都是煎熬。” 殿内彻底安静了。 谢言朝站在殿外的松树旁边,扶在树干上的那只手正在以一种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幅度颤抖着。 那些话每一个字都落进了他的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在他的意识中被反复地回放着。 可他的意识此刻像是一片被什么东西狠狠搅动过的水面,那些字句沉进去又浮上来,浮上来又沉进去,他在那些翻涌的碎片中竭力地去捕捉一道能够让他抓住的东西—— “哪怕言朝恨我我也无所谓。” 那句话在他意识中回荡着,一遍、两遍、三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响、更沉。 他听见殷无邪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的那种几乎要碎掉的笑意,感觉到了他极其熟悉的东西。 殷无邪从来都是用这种语气说宽慰他,从小到大,每一次谢言朝练剑伤了手、每一次他和同门起了冲突憋着气回来、每一次他坐在殷无邪面前欲言又止地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谢言朝站在松树旁边,感觉到自己的眼眶猛地涌上一股子灼烫的潮意。 那道潮意来得很猛烈,猛烈到他低头的时候看见自己面前的青石地面上有两滴比雨水更大的水痕砸落下去,砸在积水的石面上溅开细碎的水花。 他抬手抹了一下自己的面颊,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潮湿。 他在那一刻终于意识到了。 明明跑了一整路都在对自己说,替殷无邪自圆其说,心中有一个坚定的声音告诉他自己的师父绝对不会这么做,但他浑身还是莫名的紧绷,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何。 此刻他站在大殿门外,听着殷无邪用那种他熟悉的温和低哑声音说出那句话,他再也没法说服自己了。 阁主没有骗他。 门扇被推开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木质摩擦声,那道声音在殿宇的安静中被放大了数倍。 殿内的光线从门缝中涌出来,带着一层被烛火熏暖的、和外面雨夜完全不同的暖黄色。 那道暖光照在他被雨水浸透的玄色衣袍上,将他浑身湿透的狼狈映得纤毫毕现。 殿内的争吵声在门扇被推开的同一瞬间戛然而止了。 殷无邪站在大殿中央,衣袍在暖黄的烛光中显得比平时暗了几分,而那张面容在光线的映照下依然温润柔和如常,可他眉梢眼角那些谢言朝从小到大看了无数遍的温柔弧度,此刻落在谢言朝眼中的时候带着一层从未有过的陌生。 他看着谢言朝站在门口的身影,那副浑身湿透、发丝凌乱地贴在额角和颈侧的模样,以及那双通红的眼睛,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殷无邪的喉结在殿内安静的烛光中缓慢地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就那样张着嘴看着谢言朝,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闻人晓站在殷无邪身侧不远处,侧对着门口的方向,面容在烛光中有半张隐在暗处,看不清情绪。 他的目光在谢言朝通红的眼眶上停了不到一息,然后移开了,移到了殷无邪那张同样张着嘴没有说话的面容上,在那里停了一息,然后他收回目光,什么都没有说。 殿内安静了很久。 那种安静和方才殿外雨幕中的安静截然不同,整个空间内,三道呼吸互相交错,带着谁都压不住谁的节奏。 谢言朝的脚步跨过门槛,带着一身的水痕,走过的地方在青石地面上留下一串被雨水浸透的深色脚印,那些脚印从他身后一直延伸到殿中央。 他站在殷无邪面前不远处停住了,那双通红的眼眶里还残余着方才涌上来的潮意,可他没有让它们再落下来。 他看着殷无邪,那张他从小看到大的、此刻却让他觉得如此陌生的面容。 殷无邪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在烛光中相对而立,一个浑身湿透、眼眶通红,一个镇定如常、面容温润。 可那道从来都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让谢言朝觉得无比安心的“师徒”的厚度,此刻正在以一种不可逆的方式急速地消融着。 闻人晓在沉默中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动了,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带着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