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无邪没有回答谢言朝那些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谢言朝那张被雨水、烛火和某种他从未在这个徒弟脸上见过的东西同时照亮的面容,喉结在烛火的暗影中缓慢地滚动了一下。 “说完了?”殷无邪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他方才更低了一些,语调带着几乎称得上冷漠的平直。 他看着谢言朝,目光中那些温润的东西正在被他以一种克制的方式一层一层地收拢回去。 谢言朝在那道目光中感觉到了什么,“你——”声音在开口的那个瞬间带上了一层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紧涩。 他的剑出鞘了。 剑身从鞘口滑出来的速度比他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快,快到那一声金属摩擦的声响在殿内烛火中几乎被压缩成了一线极细的嗡鸣。 他的手腕在剑身完全出鞘的那一瞬间转了一个角度,剑尖朝着殷无邪的方向刺了过去。 殷无邪没有拔剑。 他看着那道朝着自己刺来的剑光,以及谢言朝那张在剑光中显得格外苍白的面容,和那双被某种复杂情绪烧透了的眼睛。 他抬起右手,屈起中指,在那道剑尖即将触及他衣袍的前一瞬间朝着剑身的侧面弹了一下。 那一弹极轻,轻到像是指腹拂过琴弦的力度。 可谢言朝感觉到一道磅礴到几乎让他窒息的力量从剑身接触点传导过来,沿着剑脊一路攀上他的腕骨、肘间、肩胛,然后将他整个人从那道力道的路径上朝后弹了出去。 脚底在那一瞬间完全丧失了与地面的接触,他的身形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短暂而急促的弧线,脊背砸在殿内书架上,撞击的瞬间发出一道沉闷的巨响,几卷书册从架层上震落下来。 谢言朝落在地上,肩胛处传来一阵被硬木边缘硌过的钝痛,一道温热的液体从他唇角渗出来,顺着下颌的弧度滑落。 那一滴红落在青石地面上,刺眼无比。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正在变得急促而短浅,那道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腥甜感让他皱了一下眉,体内的灵力也在被击翻的那一瞬间开始翻涌。 他抬起头来看向殷无邪。 殷无邪依然站在原地,衣袍上甚至连一道褶痕都没有多出来,手早已垂落回了身侧,指节微微蜷着。 他的面容上那道温柔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谢言朝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冷漠到极致的阴沉。 “谢言朝。”殷无邪开口了,他的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带着一种从胸腔深处压出来的沙哑的沉,“你竟敢忤逆我,你想弑师吗。” 殷无邪站在烛火中看着跪在地上唇角带血的谢言朝,那双早已没了情绪外泄的双眸在这一刻狠狠颤了一下。 谢言朝撑在地面上,就这么看着殷无邪,看着他那张此刻冷厉得让他陌生的面容,感觉到自己唇角的血还在往下淌,那道温热的液体滑过下颌的时候留下一道痒丝丝的痕迹。 谢言朝的嘴角在那道痕迹中慢慢弯了一下,弯成一道带着血色的弧度。 “你不是我师父。” 极其平静的笃定语气,他看着殷无邪,那张因为那几个字而骤然凝了一瞬的面容,就连垂在身侧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谢言朝此时愤恨的情绪里闪过一丝诧异,殷无邪此时还在乎他的看法?撕破脸到这种程度,他竟然还妄图自己把他当做师父,真是可笑…… 下一瞬殷无邪恢复了正常,偏过头,目光从谢言朝的面容上移开,落在了殿门外那片依然在落雨的夜色中。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来时已经恢复了寻常的语气,不高不低,一字一句。 “大弟子言行无状,忤逆师长,即日起锁在自院中闭门思过,无令不得探视,不得外出,违者以门规论处。” 那几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殿门外候着的两名太虚宗弟子应声走了进来,他们的脚步很轻,靴底踏在青石地面上几乎听不见声响,走来的方向明确地指向了谢言朝跪着的位置。 谢言朝在听到殷无邪那道命令的时候猛地抬起头来,目光在那一瞬间骤然裂开了,露出更灼烫更尖锐的东西。 他撑着地面的那只手猛地收紧了,指节在青石地面上擦出一道泛白的印记。 “你敢关我?”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一种被压到临界点之后骤然爆发出来的、少年人特有的激烈,“殷无邪你竟然敢关我!” 他试图从地面撑起来,膝盖在发力的时候传来一阵从砸中书架时带过来的钝痛,那阵钝痛让他撑起的身形在半途微微歪了一下,可他没有管它,朝着殷无邪站着的方向又挣扎着要扑过去,手指在半空中张开了又攥紧,攥紧又张开。 下一瞬,谢言朝浑身骤然僵住了。 他的灵力…… 他的灵力在那一瞬间被人从源头处截断了。 那些他习以为常地流淌在经脉之中的、随着他的意志随时可以调动的力量,此刻在他试图催动它们的时候全都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方才还握剑的手此刻正在以极快的频率颤抖着,掌心中什么都没有,他试图凝聚灵力的每一个念头落下去都像是砸在一堵看不见的墙上,被弹回来,在他的意识中留下一阵细碎般让他更加焦躁的余震。 他的灵脉被封了。 殷无邪在他说完那道命令的时候就已经转过了身,后背对着谢言朝的方向,月白色的衣摆在转身的过程中划过一道平稳的弧。 他朝着殿门的方向迈出了两步,然后又在殿门口的位置上停住了,没有回头,没有转身,可声音从他背对的方向落下来时比方才那道命令低了一些,轻了一些,几乎要被门外的雨声盖过去。 “言朝。” 那两个字从他口中出来的时候带着极其微弱的沙哑,很薄很薄,薄到如果不是谢言朝此刻正跪在原地浑身都在发抖地听着他说的每一个字,几乎不会捕捉到。 “你乖一些罢。” 殷无邪的声音顿了一下。 他的喉咙滚动了几下,像是有什么话被他咽下去又提上来、提上来又咽回去,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不然……要吃苦头的人是你。” 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等任何回应,身形在殿门口的光影交界处站了一息,然后抬步走了出去,衣摆跨过门槛的那一瞬间被殿外涌进来的风雨掀了一下衣角。 他走进了雨幕中。 殷无邪的背影在太虚宗的夜色中迅速地融入了那些被雨水浸透的松林之间,身上的光泽在雨线的交织中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小下去,最后消失在远处那片被夜雾和雨幕吞没的暮色深处。 谢言朝跪在殿内原地,看着殿门外那片被雨幕笼罩的夜色,看着那道背影消失的方向,心中一片死寂。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里什么都没有了,他的灵脉被封死了,全身上下调动不出一丝一毫的灵力,像是一个被剪断了翅膀的人站在崖边看着天,却知道自己再也飞不上去了。 那两名弟子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他们的动作很轻,带着一些在太虚宗多年以来对他这个师兄保留着的最后几分体面,可力道却不容他挣脱。 “得罪了,谢师兄。” 谢言朝被他们架起来的时候没有挣扎,目光还锁在殿门外那片空落的夜色上,看着那些雨丝从松枝的间隙中落下来的轨迹,看着那些被雨水打湿的灵灯在地面上投出的那些东倒西歪的橘黄色光晕。 他的嘴角那道带血的弧度还挂在面容上没有消散,就这么看着那片夜色,看着它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的深处,然后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他被架着走出了大殿,雨丝重新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比方才更凉的寒意,那些水点砸在他被雨浸透的衣袍上已经渗透不进更多了,只是在他皮肤表面留下一阵又一阵细密又潮湿的冷。 他闭着眼,感觉到那两名弟子架着他的手臂正带着他穿过松林小径、穿过石阶回廊、朝着他住了二十多年的那座小院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睁开眼,他什么都不想看。 他只想闭着眼,等这条路走完。 此后数日,太虚宗的气氛变得有些奇怪。 谢言朝被关在自己院子里的消息传开之后,宗门上下的弟子们先是一阵愕然。 谢言朝是殷无邪唯一的亲传弟子,从小被捧在掌心里长大的那种,宗内众人早就习惯了看他在殷无邪面前随意出入、甚至偶尔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恃宠而骄的模样。 这师徒二人之间从未有过什么龃龉,哪怕连一次像样的争执都不曾入过旁人的耳。 所以当那天夜里两名执事弟子架着浑身湿透的大弟子从殷无邪的大殿中出来、并且次日殷无邪那道禁足令便正式落到了文书上的时候,整个太虚宗炸锅了一般,开始议论纷纷。 流言在宗门各处游走、传递、发酵,变成了一团一团压低的交头接耳和互相试探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