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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页(第1页)

“殷宗主被扇了一巴掌,谢师兄打的。”  “对对,我师兄说是亲眼看到的,当时屋里屋外站了五六个弟子,全都看见了。”  “据说殷宗主脸上印子红了一大片,可他什么都没说,就那么走了。”  “这也太好脾气了吧……他可是太虚宗宗主,仙门中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被自己徒弟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你知道什么,说不定是在盘算怎么整治呢。谢师兄这次闹得这么大,当着所有人的面打了师尊的脸,殷宗主就算再疼他也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可你没看他走的时候那副样子,根本不像要去整治谁……”  “那是你没见过他以前杀人时候的样子,哎,我可听说啊……他面上越平静的时候底下越——”  话到这里就会被另一道压低了的咳嗽声截断,然后所有人都会重新低下头去看自己的碗筷。  之后的日子,讨伐谢言朝的声音开始从那些压低了的交头接耳中逐渐浮上来。  有人开始说他胆大妄为且目无师长,明显是恃宠而骄到了头,还有人翻出他从前那些在宗内不拘礼数的旧事来做佐证,说谢师兄这些年确实被宠坏了,殷宗主对他太过纵容,如今这一巴掌打下去师徒情分怕是断了根。  那些话里有些是真心觉得谢言朝做得过分了,有些则只是借着这桩稀罕事在嘴上过一过瘾。  无论如何,太虚宗上下的气氛依旧是人心惶惶,大家都等着看殷无邪会怎么处置。  而殷无邪什么都没有做。  那天他离开谢言朝的院子之后直接回了自己的大殿,关上了门,一整天没有出来。第二日他也出来处理了宗门中几件寻常事务,面容上那道掌印已经褪成了极淡的粉色,不仔细看几乎分辨不出。  他说话的语气和往常一样温和从容,对来禀事的弟子点头时弧度不变,对有疑虑的长老回话时不疾不徐,仿佛像是没有发生过一样。  直到后日夜里,殷无邪独自离开了太虚宗。  他没有走正门,身影从后山那道他常年散步的松林小径中穿过去,绕过宗门外围的防护禁制,沿着一条极少有人走的山道朝着西侧的方向行去。  夜风灌进他袖口的时候将他的衣摆吹得微微鼓起,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和他在大殿中行走时一样稳,面容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怀中还揣着一只旧木匣。  他走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玉衡宗的山门在他面前展开了,晨雾还未散尽,那些青灰色的石阶被夜露浸得湿润而滑亮,檐角的铜铃在微风中发出细碎的清响。  殷无邪在玉衡宗山门前站定,没有递拜帖,没有通名号,只是抬手将一道灵力印在了山门旁侧的接待玉碑上。  那道印记在碑面上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带着他修为中独属于自己的那道温和而极深的气息。  接待的弟子看到碑面上那道印记的时候愣了一瞬,然后飞快地转身跑进了门内。  殷无邪等了一刻钟,然后他被请入了山门,沿着玉衡宗内那条长长的青石甬道朝主殿的方向走去。  主殿的门敞着。  殷无邪走进去的时候殿内的光线比他想象的要暗一些,玉衡宗的主殿凌霄殿在晨间采光不佳,只有高处几扇窄窗中透进来的天光在青石地面上投下几道倾斜的光纹。  而沈云珩坐在主座上,月白色的衣袍在晨间的暗光中泛着一层极淡的冷色,坐姿端正如常,脊背靠着椅背的弧度中正而稳,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搁在膝头。  他面前案几上的茶盏是满的,盏口没有一丝热气,显然已经放了有些时候了。  殷无邪在殿中央站定,没有抬眼去看沈云珩的面容,躬身行礼的时候动作规矩而端正。  “太虚宗殷无邪,冒昧来访,扰沈宗主清修了。”  沈云珩坐在主座上,垂眸看着殿中央躬身而立的那道身影,没有开口,亦没有做任何让殷无邪直起身来的示意。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弯着的脊背上,落在那道他见过几次的、温和从容的轮廓上,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听到了那些传闻。  太虚宗大弟子当众掌掴自己师父,这种劲爆消息即便他没有刻意去打听也会从各种渠道飘进他的耳朵里。  沈云珩听到那道消息的时候第一个反应和世人一样,也是震惊,谢言朝把自己师父打了?荒谬。  但这个消息传的实在是广,又有不少亲眼所见的太虚宗弟子作证,此事应当不假,但沈云珩十分清楚,谢言朝不是那种人,他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对一个人动手。  何况那个人还是殷无邪,他那个温润如玉的师父,他从小放在心尖上敬着的殷无邪。  错处只会出现在殷无邪身上,一定是他做了什么让谢言朝无法接受的事情,这才把后者逼急了。  沈云珩看着殷无邪,就是那张温和从容的面容和永远带着淡淡笑意的嘴角,一副谦谦君子模样,任谁也会道一声好。  【我要把它拿给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  他就是一直顶着这副做派,才让谢言朝次次放在心尖上吧。  沈云珩忽然觉得眼前之人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模样,让他非常……不痛快。  他没有让殷无邪起身。  一息,五息,十息。殿内安静的晨光中只有两个人各自的呼吸声,一个弯着腰维持着行礼的姿态,一个端坐着俯视着那道弯下的脊背。  殷无邪的腰背线条在长时间的躬身中依然维持着那份从容的稳,没有因为时间拉长而出现任何细微的抖动或失衡,像是可以这样站很久。  沈云珩让他站了整整一炷香。  那一炷香燃尽的时候铜盏中的香灰无声地断落了一截,落在盏底的细灰中扬起一道极薄的白烟。  沈云珩在那道白烟散尽之后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不带温度的端方:“殷宗主请起。”  殷无邪闻言直起身,面容上看不出任何因为长时间躬身而生的不快,嘴角那道温和的笑意还挂在原处。  他看着沈云珩,高座之上,那张清冷端方的面容上的眼睛正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看着自己,然后他伸手入怀,将那只旧木匣取了出来。  “沈宗主,在下此来有一物须交予您保管。”殷无邪的声音不高不低,分寸拿捏地恰到好处。  沈云珩的目光落在那只木匣上,匣面的细密纹路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极淡的暗泽。  沈云珩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呈上来。”他说。  殷无邪将木匣递到了沈云珩面前的案几上,然后木匣被推到了沈云珩手边。  沈云珩抬手打开了匣盖,匣盖掀开的那一刻,一道极淡的金色光芒从匣中透出来,那道光不刺眼,落在晨间的暗光中像是一层被稀释了很多倍的日晖,温润而沉静。  匣中躺着一册薄薄的书卷,卷面上没有字,只有一道与匣面纹路相呼应的蜿蜒轨迹,在书卷表面微微亮着,像是有什么活物正在卷面上缓慢地流动着。  沈云珩的目光落在那卷书册上的时候,手指在匣沿上猛地收紧了。  他认识这个东西。  他虽然在现实中没有亲眼见过,可他从小在宗门典藏中的那些最古老的卷宗里读到过关于它的记载。  天道遗留于修真界可逆天改命的神器,能偷换因果,能修改命数,那是生死簿。  千年前仙魔大战之后便从修真界中彻底消失的生死簿,传言被天道收回、再无现世可能的生死簿。  此刻它就躺在他面前的这只旧木匣中,卷面上那道蜿蜒的金光正在以一种呼吸般的节律一亮一暗。  沈云珩的目光从卷面上抬起来,落在殷无邪的面容上。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度,冷意逼仄:“殷无邪,你可知罪。”  这声问罪落下来的时候殿内的晨光像是微微一凝,沈云珩看着殷无邪,那张依然带着温和笑意的面容,指节收紧。  “这东西早已在修真界的典录中被列为禁物,天道留下的逆命之物,任何人私自持有都是与天道相悖的重罪。”沈云珩的声音不高不低,一字一顿。  “你将其私藏,此刻又将此物献到我案前,你应当清楚这其中的干系。”  殷无邪站在案前,听着沈云珩那些话逐字落下来,听着他语调中的冷意,嘴角那道笑意纹丝未动。  他看着沈云珩那双正在审视着自己的眼睛,以及那双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冷的瞳仁,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温和到了极点并且让人几乎无法生气的松弛。  “沈宗主。”殷无邪说,“若我告诉您此物干系到的人是谁,您一定不会罚我。”  沈云珩的目光在那一刻微微凝了一下。  “我与沈宗主打个赌如何?”  殷无邪的声音落下来的时候依然温和如常,轻描淡写。他看着沈云珩那双凝注的目光,然后又继续说下去,每一个字都落得极稳极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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