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他面前,发丝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面容上那道笑意温润如常。 他低头看着谢言朝的模样,像是看着一件被他亲手做了很久、倾注了全部心血的东西,此刻正在他面前碎裂着,可他连伸手接住它的动作都没有做。 他只是看着。 谢言朝蹲在那里,仰着头,感觉到自己眼眶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涌上来,那道潮意比他预想的更烫、更急,滚过他眼睑内侧的时候带着一种灼烧般的锐痛。 他咬着牙将那层潮意压了回去,压到自己整个下颌的线条都在发力的过程中绷成了一道青白色的硬线。 作者有话说: 谢言朝在修真界转了一圈发现自己最正常,全员疯批 晚点还有一章,最近都加更10000左右 堕魔 那日自殷无邪走后,谢言朝又在自己院子里当了几天石头。 这日,他在门后站了很久。 久到窗外那轮日头从偏西走到了偏沉,屋内的光线一寸一寸地变暗,从暖黄变成了昏红,从昏红变成了沉沉的灰。 谢言朝一直站在那里,背靠着门板,整个人安静得几乎不像是一个活人。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动了,沿着门板滑坐下去,盘膝坐在门后的地面上,抬起了双手。 一道灵力从他掌中涌出来,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锐利,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直直地切向了自己体内那个最深的地方。 那个被殷无邪封了很久的地方。 这道禁制埋在谢言朝丹田深处,根系交错盘踞,像一棵在血肉中生了根的苍老藤蔓,它藏得太深了,深到谢言朝从前每一次运功的时候都不曾察觉它的存在。 直到那日……那日殷无邪在他面前说出那番话的时候,谢言朝才终于想起来,他丹田中那道若有若无的隔膜是在什么时候出现的,是他十二岁那年。 那年他修为进境太快,快到根基不稳,殷无邪为他灌顶梳理经脉的时候说了一句“为师替你稳一稳”,然后那道气流钻入他体内,温热的、平稳的。 他当时昏昏欲睡,什么也没察觉。 如今他知道了。那道被他当作师恩的暖流,真正的作用是将一道禁制种进了他的丹田深处,只等他某一日发现真相和殷无邪决裂,后者能更好的控制自己。 谢言朝盘膝坐在门后的地面上,将自己的灵力凝成一道锋锐的刃口,朝着那道禁制的根系切了下去。 第一刀落下去的时候他整个人猛地弓了起来,被触碰的瞬间仿佛活了过来,所有的根系在同一时刻朝内缩紧,剧痛从丹田深处炸开来,沿着经脉的走向朝四肢百骸蔓延。 谢言朝咬住了自己的下唇,血顺着唇角淌下来,滴在他膝前的衣料上,洇开几朵暗色的花。 他没有停。 接下来是数刀劈下,体内的剧痛一层叠加一层,禁制在他每一次切割之下都会缩得更紧一分,将根系的每一缕都死死嵌进他的血肉之中。 他的面颊正在迅速褪色,从苍白变成了青白,额角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浮出来。 但他嘴角在笑。 谢言朝的嘴唇已经被他自己咬烂了,可嘴角那道弧度始终挂着,像是被什么极其锋利的欢愉撑开的,在剧痛中显得诡异又悲凉。 终于,那道禁制裂了。 裂口从根系中央蔓延开来,朝着四面八方扩散,每一道裂缝中都在涌出谢言朝体内那股被压制了太久的……属于他自己的气,带着一种滚烫又灼烧的温度,将那些残余的禁制一卷而尽。 可与此同时,那股气中裹挟着另一层东西。 暗红色的、浑浊的、带着一股浓烈到几乎让人作呕的血腥气的。 一股力量从他丹田深处翻涌上来,像是被那道禁制压制了太久的潮水终于找到了溃口,汹涌而出。 谢言朝的瞳孔在一瞬间变了颜色。 那双清亮的瞳仁从深处开始泛红,暗沉的、浓郁的红色,从眼球底部一层一层地浸染上来。 他皮肤上那些原本隐在表皮之下的血脉纹路在同一时刻开始浮现,暗色的、像古藤又像裂纹的图案从他的锁骨处朝着肩头、胸口、双臂一寸一寸地攀爬蔓延。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纹路爬上他的指节和手腕,那些暗红色的光晕从他皮肤下面渗透出来,像一层薄薄的血雾将他整个人裹住了。 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碎裂了。 不多息时间,纹路消失了,与此同时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冷白,看着纤细又脆弱。 谢言朝站起来了。 他抬手推开了自己住处那扇门,日光从门外涌进来,撞在他身上那层暗红色的薄雾上,被染成了一层诡谲的昏红。 他走了出去,步伐不快,朝着主殿的方向去,沿途有弟子看见了他的模样,有人惊呼、有人拔剑、有人转身就跑。 那些喊声落在他耳中的时候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水,被那层翻涌在他体内的暗红色气息吞没殆尽。 有几名拦路的执事弟子在被他抬手拨开的时候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在院墙上陷进去半寸,嵌在碎砖中一动不动。 他走过院墙,走过门禁,走过太虚宗那条他从牙牙学语时起就开始每日走过的青石甬道。 那些曾经让他熟悉到近乎无感的建筑和回廊在此时从他身侧掠过的时候蒙着一层陌生的暗光,像是他彼时从一个旧的世界里走出来,走进了另一片全然不同的天地。 然后他踏上了主殿前那几百级石阶。 玄清长老在听到殿外闷响的时候正在案前批阅符令。 他笔尖顿了一下,抬起头朝着殿门的方向望去,随即是接连不断的响声,让他的面色彻底变了。 然后殿门被劈开了。 谢言朝站在门外那道被日光和碎尘裹挟的天光之中,整个人笼在那层暗红色的薄雾里,瞳仁中泛着暗沉的红光。 他身上的弟子常服已经在来路上碎了一些,断裂的布料边缘被那层暗红的气息绞成了一条一条的残片,嘴角挂着一道笑意,那笑意让人脊背发凉。 他走进来的时候步伐很轻,鞋底碾过碎木和青砖碎屑时几乎没有声音,可每一步落下,空气中那股沉沉的压迫感就加重一分。 玄清长老在他走进来的时候就已经往后退了两步,手去探腰间那道护身令。 可他的手还没来得及触到令面,那只冰凉的手已经扼住了他的颈项,玄清长老的脚离了地面,喉咙里挤出来的喘气声带着一种被堵住了大半的细尖。 “殷无邪在哪。” 谢言朝的声音不高不低,他看着玄清长老那张因为缺氧而迅速涨红的面容,微微歪了一下头。 而玄清长老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泛着红光的瞳仁,看着他嘴角那抹他从未在这张面容上见过的笑意,那双被掐得充血的眼珠猛地瞪圆了。 “你……你堕了魔道!” 谢言朝没应声,嘴角那道笑意加深了半分。 “谢言朝!你竟然自甘堕落,堕入魔道!你可知这是何等大逆不道!太虚宗的规矩、仙门的规矩、修真界的规矩……你这等行径天理难容!” 那些话从被掐住的喉咙里挤出来,扭曲、沙哑、带着破音的惊怒。 谢言朝听着,那双泛着红光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他,像在听一阵穿堂而过的风。 玄清长老的声音忽然顿住了,那双充血的眼珠死死盯着谢言朝的面容,像是从那张脸上终于认出了什么被他忽略了太久的东西。 “怪不得……”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恍然大悟的惧恨。 “谢家……谢家的上古血脉本就与上古魔族同源……你骨子里流的就是魔头的血,你是魔头,你们谢家全是魔头!当年无邪就不该救你!不该将你这等魔物养在身边——” 谢言朝笑了。 那声笑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柔和,几乎称得上是愉悦的声响。 “规矩?” 他重复那两个字的时候语调拖得略长,像是在嘴里含着一口没什么滋味的茶,慢慢品了品。 然后他掐着玄清长老脖子的那只手的力道又收紧了半分,紧到对方喉结上方那层薄薄的皮肤下,几根细小的血管同时爆了开来。 “你再不说。”谢言朝的声音落下来的时候依然很轻,“我不保证待会你的脑袋还在不在脖子上。” 玄清长老张着嘴,喉咙里挤出断续的破碎声响,眼珠开始朝上翻去。 殿外的嘈杂声就是在这时候涌上来的。 主殿下方那几百级台阶上密密麻麻站满了太虚宗的弟子,有些人手里攥着剑,有些人掌中浮着灵光,却没有一个人敢越过那道门槛。 他们看着殿内,谢言朝背对着他们,单手掐着玄清长老的脖子,将一位宗内德高望重的长老像提一只死鸡一样提在半空中。 然后有人开始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