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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页(第1页)

他的声音从唇间落下来,比方才低了些,“你先回去,把伤口处理掉。”  他那道气劲在击飞一人后并没有就此收回,掌风在他腕间翻转了半圈,然后朝着仙门最前方那几道身影的方向席卷而去。  这一掌比方才击倒那个年轻弟子的那一掌重了不止一倍,隘口两侧的碎石在那道气劲掠过的时候被卷起来旋成了细碎的石屑,空气被挤压出一道尖锐的破空声。  根本来不及反应,那几道身影被气劲扫中的时候整个人像断了线的纸鸢般倒飞出去,落地时翻滚了数圈,有人嵌进了身后的巨石里,有人撞上了旗杆将其连根撞断,旗面从半空中飘落下来覆在碎石地上,被随后落下的尘土盖住了半片。  几个人口中同时涌出血来,有人昏死过去,有人蜷在地上发出一串断断续续的闷哼。  谢言朝收回手,面容上没有表情,看着对面那片被他的掌风犁过一遍的狼藉,那些在地上翻滚、吐血、动弹不得的仙门中人,嘴角微微动了动,极其稀薄的不屑。  “还敢偷袭。”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淡淡地嘲讽,“你们仙门的门风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他说完便转过身,抬步朝着魔域来时的方向走去,衣摆在他转身的弧度中被风带起来又落下去。  身后跟着的那十数位魔尊在他转身的同时齐刷刷地跟着动了,那些仙门中人在他们身后看着那片退潮般的暗影离去,没有人再敢开口说一个字,没有人再敢拔剑,甚至连喘气的声音都压到了最低。  方才那两掌落下之时,他们终于无比清楚地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人在如今这个修为层次上,已经不是他们这乌合之众能有半分胜算的了。  必须即刻寻回沈云珩,越快越好耽搁不得,否则仙门终究持有祸端。  而谢言朝自是懒得管他们到底怎么想的,只是周身的气压极低,显然是心情差到谷底,连身后跟着的那些魔尊都察觉到了,没有人敢凑上去搭话,只是远远地跟在后面。  他回了魔宫之后没有去议事的大殿,没有去看西境新送来的文牒,甚至没有停下来跟任何一个上前试图禀事的侍从说半句话,穿过前庭和甬道,步伐带着不容阻拦的果决,沿途那些看到他迎面走来的人纷纷朝两侧让开了路。  顾辞被安排在寝殿侧旁的一间偏殿里。  谢言朝推门进去的时候偏殿内的光线很暗,只有墙角一盏矮灯亮着昏黄的光,将室内几道简单的陈设映出模糊的轮廓。  顾辞半倚在榻上,肩头那块被黑血浸透的灰袍已经被剪开了,露出下面那道还在渗着暗色液体的伤口。  伤口四周的皮肤因为毒的侵蚀而泛着一层灰败的青紫色,从肩窝蔓延到锁骨上方,而顾辞的面容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时偏过头来看向来人的方向,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中微微亮了一下。  谢言朝走到榻边的时候没有说任何废话,直接探出手去按在了顾辞肩头那道伤口上方的穴位处,掌心贴上去的时候触到的那层皮肤凉而微硬,毒素已经在往经脉深处走了。  谢言朝的眉峰微微蹙了一下,灵力从他掌心涌出来,温度渗入顾辞的皮肉中时后者的肩膀不由自主地绷紧了,下颌的线条在一瞬间咬成了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谢言朝看着他的反应,没有说话,掌心输出的灵力又加了一分,那些灵力从他掌中流入顾辞体内顺着经脉的走向朝着毒素淤积的地方涌去,将那些灰败的暗色一点一点地逼出来。  黑血从伤口边缘重新涌出来的时候颜色比方才浅了一些,顺着顾辞的肩头淌下来浸湿了身下垫着的布帛。  整个过程顾辞没有出声,面颊褪得更白了,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颧骨的弧度滑下来,可他始终没有皱一下眉,没有哼一声,只是安静地半倚在那里,任由谢言朝掌心的灵力在他体内穿行着将那些毒血一寸一寸地驱赶出来。  谢言朝收了手,那道伤口已经恢复正常,周边的青紫色褪了大半,只剩下边缘一层浅浅的淡青。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抛在顾辞身侧的被褥上,声音不高不低:“敷上,三天内不要运功。”  顾辞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将那只瓷瓶拾了起来攥在掌心。  他的目光落在谢言朝那张在昏黄灯光中显得有些明灭不定的面容上,看着那双泛着暗红光泽的瞳仁正在垂眸看着自己肩头那道伤口。  他开口了,声音哑哑地,“尊主今日不必亲自来为属下驱毒的。”他说,“属下自己的修为虽然不如尊主,但逼出些毒素的能力还是有的。”  谢言朝没有接话,只是垂着眼看着那道伤口,嘴角微微抿着。  顾辞看着他那副沉默的模样,忽然轻轻笑了一下,然后声音继续落下来,比方才低了半分,带着一层难得的坦诚。  “属下今日以身相救,目的不纯。”  谢言朝抬起眼看他,两道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中撞上,顾辞迎着他的注视没有躲闪,就那么坦然而安静地看着他。  “属下在那场拍卖会上被尊主买下的时候就知道,尊主和魔域中其他人不一样。”顾辞的声音很稳,带着平静。  “尊主买下我,不是因为需要一件玩物,也不是因为缺一个使唤的下人。属下不知道尊主那日为什么动了念头,但属下知道,这是属下的一个机会。”  他的茶色瞳仁在灯光中映着两粒小小的暖光,看着谢言朝的目光没有任何闪躲。  “属下想在魔域活下去,想站稳脚跟,想在尊主身边寻一个位置。”  “今日那一箭,属下承认,有八分是想在尊主面前表忠心、让尊主看到属下的价值,剩下两分才是别的。属下的话说得很直,尊主若不喜——”  谢言朝忽然开口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不低,微微沉着:“你怎知我会不喜。”  顾辞顿了一下,他看着谢言朝那张被灯光映得半明半暗的面容,以及那道嘴角微抿的弧度,忽然缓缓地摇了摇头。  “属下一早便觉得尊主不会。”他说,“魔域这种地方,虚情假意的人属下见过太多了,尊主想必更见过。”  “属下与其花言巧语地编那些假话……”  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道弧度在憔悴的面容上显得格外清淡却真切。  “不如直说了,属下想要跟着尊主,想让自己成为一柄好用的刀。”  “属下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给,能给的就是这一条命,和往后绝无二心的忠诚。”  他说话的时候脊背依然挺着,哪怕半倚在榻上肩头带伤,那道从肩胛到腰际的线依然是直的。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谢言朝的面容上,平静的、坦诚的、像是在把自己的胸腔剖开来给对方看清里面每一道脉络。  “往后尊主让我往东,我不会往西,让我杀人,我不会留活口,让我死——”他顿了一下,那道极淡的弧度又深了半分,“我也不会犹豫。”  “顾辞,愿为尊主掌中刃。”  谢言朝站在榻边垂眸看着他。  昏黄的灯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跟着的墙壁上,一道挺直坐着的,一道垂眸站着的,两道影子在墙上靠得很近,被灯光拉长之后几乎要叠在一起。  谢言朝看了他很久,然后他收回了目光,转过身朝着偏殿门口的方向走去。  他的声音在走到门边的时候从肩侧传过来,不高不低。  “敷了药好好歇着,三天后去东营领一队兵。”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了,顾辞坐在榻上,手中攥着那只瓷瓶,看着那扇合拢的门在昏黄的灯光中安安静静地立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头那道正在慢慢收拢的伤口,掌心覆在瓷瓶的微凉表面上。  装乖  沈云珩的下落出现了。  来魔宫报信的是一个负责边境巡哨的小头目,跪在殿中时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说在东面隘口外的荒岭中看到了一个人影,衣着残破,面色苍白,步履虚浮。  虽然那人刻意用了障眼法隐匿相貌,但巡哨队中有个从前在仙门待过的老兵认出了他身上的气息,因目前不太确定,所以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谢言朝批文牒的笔停了一瞬,抬起头看着那个跪在殿中的小头目,嘴角慢慢弯起一道说不清是戏谑还是别的什么的弧度。  “人在哪。”  他亲自去的。  彼时天色将暗未暗,灰紫色的暮霭从天际线处漫上来将整片天地裹进一种沉沉的暗色调中。  谢言朝带着一队人马从南侧的山道上绕过去时远远便看到了那道身影,那人靠在一块半倾的巨石边上,身上那件原本月白色的衣袍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  袖口和下摆都被荒岭的荆棘划出了几道豁口,发丝散了大半垂在肩侧,有几缕沾了灰贴在颧骨上。  他整个人蜷在石侧,膝弯屈着,脊背却依然挺着,哪怕到了这种地步,那种不肯弯折的气节依然从骨缝里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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