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宗主,”玄清说,“你玉衡宗的人挂念你比谁都急,清漪长老从你失踪起便一直在四处探查,听闻你在魔域之后更是第一个赶到。” 沈清漪从人群边缘走了出来,在沈云珩面前三步的距离站定,穿着一身素青色的衣衫,发髻束得一丝不苟,眉目间带着一层被风沙磨出来的倦色。 她在沈云珩面前停住,没有行大礼,只是微微颔首,声音不高:“师兄。” 沈云珩看着她,点了点头:“清漪,辛苦了。” 沈清漪的目光从他脸上滑过,落在他身上那件银灰色的衣袍上,最后定在他指节上套着的一个银戒上,然后收回了目光,没有多问。 她几番欲言又止,像是有很多话被压在了舌尖底下,最终只化成一句:“师兄无事便好。” 她心中清楚得很,她认识沈云珩太多年了,从他是玉衡宗那个最小却最沉稳的弟子时起,她就知道这个人骨子里有多固执。 他要是真的被囚了,以他的修为和心计,有一百种办法脱身。 他没有脱身,在魔域里一待就是几个月,那就只有一个理由。 他不想走。 沈清漪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没有露出半分。 她不想在这些人面前拆穿沈云珩的台,也不想让自己那份仿佛猜到什么的神色落进任何人的眼睛里。 玄清真人见沈清漪没有追问,便将话头重新接了过来,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沈宗主既然说无事,那我便不多问了。只是沈宗主,既然你已经脱身,那便随我们一同回仙门吧。” “关于那魔头之事,我已在来的路上与诸位仙门商议过,此獠堕魔弑师之后盘踞魔域七十四境,俨然已成气候,若再纵容下去,终成大患。” “沈宗主你既已安然脱身,此事便不宜再拖。” 沈云珩打断了他:“玄清宗主。” 那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声音不高,可因为他的语气太稳了,反而带着一种不容被轻易越过边界的力道,将玄清后续的话拦在了半途。 玄清真人顿了一下,看向他。 沈云珩站在那里,日光从他身后斜落下来,将他的影子在碎石地上拉出一道修长的轮廓,面容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目光平直地看着玄清真人,开口的时候语气依然温和从容:“我方才说过了,我来魔域是有要事在身,事情未了之前,我没有打算回去。” 这话里带着的笃定意味已经十分明显了,那些在场的人听了之后有几道目光闪了闪,有人低声交头接耳了几句,有人皱起了眉。 玄清真人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他看着沈云珩,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要事?什么要事比仙门存亡更紧要?比诛杀那堕魔之徒更紧要?” “玄清宗主,不得无礼。”沈清漪在一旁蹙眉制止道。 玄清这是想除谢言朝想疯了吧?还敢逼问当世仙门魁首?谁给他的胆子,也不怕沈云珩降罪? 沈云珩倒是没什么反应,看着他那张精瘦的面容,忽然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玄清宗主,”他说,“你方才说谢言朝堕魔弑师、天理难容,可我记得我也说过,在座各位应该也都记得,殷无邪的死……疑点重重。” 话落,在场的人的面色都在那一瞬间微微变了一变,而玄清真人的目光猛地锐利了几分。 “疑点重重?”玄清真人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里的温度降了几分,“沈宗主,殷无邪身为太虚宗前任宗主、修真界德高望重的先辈、更是千年前仙魔大战的一大功臣!被自己一手养大的徒弟亲手所杀,这是铁证如山的事实,有什么疑点?” 沈云珩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日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一片,落在他的眉骨上,在他眼下投出一道浅浅的影。 他偏了一下头,目光从玄清真人面上移开,扫过身后那些人或惊或疑的面容,又收了回来。 “我知道此刻说这些不合时宜,也知道在座诸位中有很多人觉得我是在替那魔头开脱。”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但我只说一句话,殷无邪之死的真相,和诸位所以为的,未必是同一件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了玄清真人脸上,那目光中的意味比方才更深了几分。 玄清真人看着他,那双凹陷的眉眼微微眯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比方才更低了些:“沈宗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云珩没有直接回答,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站在人群边缘的沈清漪,又看了一眼那些或焦躁或困惑的玉衡宗弟子们,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只剩两步。 他的脚步很轻,踏在碎石地上几乎没有声音,但那一步迈出去的时候,玄清真人感觉到自己身周的气场在那一瞬间被一道无形的力量轻轻压了一下。 那力道不重,带着警告,仿佛这次是告诫,下一次说不定就是他的脑袋。 沈云珩凑近了半分,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甚至带着一点温和:“殷无邪的真面目,玄清宗主就算不甚清楚,心中也有疑虑的,不是吗?” 玄清真人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缩了一下。 沈云珩看着他那双骤然凝滞的眉眼,没有停,声音依然平稳:“且不说殷无邪的死究竟是冤案还是死有余辜,既然你提到了仙魔大战想做托词,当年……他是靠什么诛杀魔神的,玄清宗主一定比旁人都清楚。” 那句话说出来的瞬间,沈云珩清晰地看到玄清真人整个人僵住了。 那根枯竹般瘦长的身影在那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而他放在袖中的那只手微微攥紧了一下,指节在袖料的掩饰下绷出一道浅浅的弧度。 那些站在不远处的人没有听见沈云珩说了什么,但他们看到了玄清真人骤然变化的面色。有几道疑惑的目光从人群中投过来,落在两个人之间那道缩短了的距离上,又很快收了回去。 玄清真人沉默了很久。 他站在那里,迎着沈云珩那道平静的、几乎可以说是温和的目光,面上那道沉肃的防线出现了片刻的裂缝。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低哑,像是嗓子眼里堵着什么硬块:“沈宗主……你从何处得知此事?” 沈云珩往后退了半步,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重新拉回了客气的范围。 他面上那层从容的弧度依然挂着,说话的教养实在让人挑不出毛病:“该知道的,我自然会知道,至于那些不该被永远埋着的东西……” 他偏了一下头,日光从他的侧脸滑过去,将他瞳仁中那层极淡的暗色映出了一瞬:“既然埋它的人已经不在了,那它也该被翻出来了。” “我既然能如此说,手上必定是有证据的,你若非要对谢言朝这么苛责,那殷无邪也该一视同仁吧?”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继续往下说,只是转过身去,目光扫过那些或惊疑或茫然的面孔,然后声音略提高了一些:“诸位远道而来,想必也累了。魔域边境风沙大,不宜久留。” “沈某与魔域尊主尚有几件要事未了,待事情办完,自会回玉衡宗向诸位交代。” 他说完便朝来的方向迈开了步伐。 身后的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像是被炸开了锅一样议论声四起,有人拉着身边的人低声急问方才沈云珩和玄清真人到底说了什么。 而玄清真人的脸色自然是差到了极点,他自然听出了沈云珩话里的意思,这是在威胁自己。 如果他一定要向谢言朝追责,那沈云珩一定不会放过殷无邪,甚至还会因此牵连到整个太虚宗。 毕竟当年之事……牵扯到的可不仅仅是一个人这么简单,如若沈云珩这个仙门魁首有心追究,那必定是能在修真界内刮起的一番腥风血雨。 可令玄清万万没想到的是,沈云珩竟能手眼通天到这个地步,千年前本该被湮没在历史沉沙中的事情,都能被他翻出来重新作为谈判底牌。 沈云珩有心保谢言朝,这个他是知道的,却没想到能做到如此地步。 沈云珩没有回头。 他朝着荒岭深处走去,步伐从容,银灰色的衣摆在风中拂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待走出十几步之后,一道素青色的身影从人群边缘快步追了上来,在他身后两步的距离处放慢了脚步,跟了上来。 沈清漪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安静地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沈云珩亦没有赶她走,也没有回头看她,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荒岭的风中,银灰与素青的衣摆被风灌起来又落下,在碎石地上拖出两道并肩的影。 “清漪,”沈云珩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你跟着我做什么。” 沈清漪在他身后说:“你都在那呆了几个月了,不差这一时半刻的。师兄放心,我不会拦你,也不会劝你回头。” “我来只是想告诉你,玉衡宗永远都有你的位置。方才玄清的话你别放心上,如今这仙门还轮不到他太虚宗当家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