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灰衣老者,在日光中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你现在跟我说这些,”谢言朝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是想让我放你一马?你觉得我会因为一个劫难就收手?” 灰衣老者沉默了一息。 “你觉得我是在求饶?”他说。 谢言朝看着他那双依然平静的眼睛,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有露出过哪怕一丝恐惧。这个人像是从很久以前就准备好了死。 “你不求饶?不挣扎一下?”谢言朝问。 “求饶有用吗?挣扎亦有用吗?” 谢言朝弯了一下嘴角,一道近乎愉快的短促弧度。 “你是我杀的这么多人里最识时务的一个。”他说。 灰衣老者看着他那道笑意,嘴角也动了一下。一老一少隔着几步的距离,在午后的日光中对视着,脸上都带着笑意,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一个年轻一个苍老,一个搭着剑柄一个双手平放在膝上。 不知道的以为多么温馨有爱的一面。 “我很好奇,你就不怕遭反噬?”灰衣老者开口,“我受天道眷顾,可窥世间尽数天机。你若杀我,业障缠身、孽因反噬,你扛得住?” 谢言朝看着他,日光从高处斜落下来,将他半张面容照得明亮而另半张隐在暗处,面容始终平静。 “你觉得我会在意?”谢言朝语气没什么起伏,“我身上背的东西还少吗?多一道少一道,有什么区别。” 他往前踏了一步,很轻很轻,靴底落在青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可灰衣老者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 “要真论起来,殷无邪灭了谢家满门的时候,他在你身上加了一道业障。”谢言朝的声音不高不低,“我堕魔弑师的时候,又给自己添了一道,我盘踞魔域七十四境,那些被我杀过的人、伤过的人、毁过的人,他们身上的业障层层叠叠地压在我身上。” 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进一步缩短。 “你现在告诉我,杀你还要再加一道。”他停住了,低头看着灰衣老者那双在日光中泛着冷光的眼睛,“那又怎样?现在的我,只做令自己愉悦的事。” “你不在意生死。” “不在意。”死算解脱,总比浑浑噩噩一生要强。 “你也不在意业障。” “不在意。”哪怕不入轮回又如何,他在修真界留过浓墨重彩的一笔就够了。 “我如今什么都没有,身无长物,什么都不剩,谢家没了,师父是仇人,太虚宗恨我入骨,仙门拿我当头号通缉犯。” “老头子,不瞒你说,看你如今也算将死之人,我如今多说些也无妨。”他的声音顿了一下,目光从灰衣老者面容上移开了一瞬,又落回来。 “我连恨一个人的力气都快没了。” “你告诉我我百年之内有一道死劫……”他的声音干哑,“可就算解了那道劫,又怎么样?我多活一百年、两百年、五百年,我要恨的人已经死了,而我以后的日子,该抓不住的东西照样抓不住,该留不住的人照样留不住。” 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微微轻了一些。 “因为我从来就没拥有过任何东西。” 他站在那些光影的交界处,呼吸平稳而绵长,神情厌厌,什么都漠不关心。 而灰衣老者在那道平静中看到了比恨更锋利,比绝望更长久的东西。 那是疲惫。 欺骗、背叛、利用、算计……层层堆叠了太久之后,连愤怒都被磨薄了的疲惫。 “你说这些,”谢言朝看着他,声音又恢复了冷淡的从容,“是想让我在杀你之前犹豫一下?” 灰衣老者没有说话。 “那你想多了。”谢言朝说。 他拔剑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剑身从鞘中滑出来的那一瞬间带起一线极细的寒光。 那道寒光在午后的日光中闪了一下,然后剑尖便已经没入了灰衣老者的胸口。 灰衣老者没有躲,坐在那里,双手依然平放在膝上,面容依然平静。他的目光在剑尖刺入他胸口的那一瞬间低垂了一下,落在剑身上那道正在被鲜血浸润的寒光上,然后又抬起来,落在谢言朝的面容上。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淡,谢言朝说不清那究竟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他只看到那双眼睛里在最后的一瞬间翻涌过了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又像是在告别。 灰衣老者开口了,声音极轻:“你比你师父狠多了。” 谢言朝没有回答。 他将剑从灰衣老者胸口抽了出来,退了一步,收剑回鞘。剑身入鞘的时候发出一声干脆的轻响,那声响在空旷的殿宇中弹了一下,然后归于寂静。 灰衣老者依然坐在那里,姿态和方才几乎没有分别。他垂着眼,发丝从肩侧滑落了几绺,日光从高处落下来照在他的面容上,将他眉梢眼角那些被岁月刻下的纹路映得清楚分明。 然后他的身形开始缓慢而浩大的溃散,银白色的光从他的身体中涌出来,从每一寸肌肤中渗出来,像晨雾被日光穿透,像冰面在春水中融解。 那些银白色的光带着一种近乎圣洁的质地,从殿中央向四面八方漫延开来,将整座大殿都染上了一层温柔的亮色。 那光涌过谢言朝脚边的时候带着一层温热的触感,暖融融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抚了一下靴面。 他没有退,就那么站在那片银白色的光中,看着灰衣老者的身形从实变虚、从有到无,一点一点地消散在日光中。 大殿在灰衣老者彻底消散的那一瞬间猛地亮了一瞬,日光骤然炽烈了数倍,将整座殿宇照得一片白亮,谢言朝不得不眯了一下眼。 然后那道光收拢了,像潮水退去,整个大殿又恢复成了方才的样子。 谢言朝站在殿中央,感觉到自己的喉咙深处忽然涌上来一股腥甜。 他猛地朝前倾了半寸,一口黑血从唇间喷出来,落在青石地面上,在那片被日光照亮的石面上溅开一道暗沉的血痕。 谢言朝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缩了一下。 那股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的东西不仅仅是一口血,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开始变慢,四肢末端开始泛起一层冰冷的麻意。 他单膝跪了下来,一只手撑在青石地面上,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变得越来越沉、越来越深、越来越费力,视野边缘开始泛起一层模糊的暗色。 然后他听到了一道声音,从他自己的识海深处响起来,语气略带震惊。 “你这个疯子……竟然真的把这个老匹夫砍了。” 谢言朝跪在地上,撑着地面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瞬。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咽下了第二口涌上来的腥甜,声音从齿缝中挤出来:“……宴枭?” “不然还能有谁。”宴枭说,“你识海里装着的活物,除了我还能有别人吗?” 谢言朝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那道声音响起的同一瞬间微微稳固了一些,不过呼吸依然沉重,手还在抖,他咬着牙撑着地面慢慢站直了身体。 “你先前不是一直在沉睡?”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被黑血浸过的哑涩,“怎么现在醒过来了?” 宴枭的声音带着漫不经心的腔调:“你当我想醒?我之前飞升失败被打散的几缕神魂轻易凝聚不起来,好不容易在你识海里窝着养了一段时间的伤,正睡得舒服……” 他顿了一下,“结果你突然把一个受天道眷顾的人给宰了,业障在你的识海里疯长,你的身体已经快承受不住了,识海震荡得跟翻了天的海一样,我怎么可能还睡得着?” 谢言朝站在原地,听着那道声音在自己的意识中絮絮叨叨地抱怨着,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一点一点地平复下来。 “业障反噬啊……”谢言朝说,语气是意料之中。 “不然呢?”宴枭的声音里带着不满,“那个老匹夫说得没错,他是天道宠儿,你杀他,必遭反噬。” “你以为他为什么能窥天机?那是天道借他的眼睛在看这世间的一切。你把那双眼睛捅瞎了,天道总要找个东西来泄愤,不找你找谁?” “那就让它来。”他说,语气近乎轻蔑,浑然不在意。 “我无所谓。” 宴枭沉默了一瞬,再次开口时带着几分意外的认真:“你这个人……是真不怕死,还是装的不怕死?” 宴枭确实是不懂,谢言朝拥有仙门亿万修士做梦都想要的天赋,有着一身旁人几辈子都无法企及的修为高度,只要还有一口气,留得青山在还怕没柴烧? 换做旁人早就不惜一切代价为自己续命了,他倒好,抱着一副早死早超生的念头干巴巴活着。 谢言朝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日光从他头顶落下来,将他玄色衣袍上沾着的那几滴血的痕迹照得纤毫毕现。 他感觉到自己的脉搏正在慢慢地恢复正常的节奏,虽然那层冰冷的麻意还在四肢末端徘徊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