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辞看着他,握着刀柄的手没有立刻松开。 “属下送您到宫门口。”他说。 谢言朝看着他那副执拗的模样,没有再反驳。他转过身朝着廊道尽头的方向走去,玄色的衣摆在他转身的弧度中拂过暮色的光,顾辞跟在他身后两步的距离处。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穿过那些正在被点亮的灯盏和正在被暮色吞没的廊道,脚步声在青砖地面上发出细碎的节奏。 谢言朝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顾辞,你今天胆子很大。” 顾辞走在他身后,声音平稳:“属下僭越了。” “你知道我向来不喜欢别人忤逆我。” “属下知道。” 谢言朝没有再接话,走完了那段廊道,在魔宫门口站定了,偏过头来看了一眼顾辞。 顾辞在门口停下了脚步,没有再跟出来,只是站在门槛内侧的昏黄灯光中,安静地看着他。 谢言朝看了他一眼,收回了目光,迈步走出了宫门。 等死 谢言朝离开魔域之后一路朝着东南方向走。 远处的山峦被薄雾笼着,近处一条溪流从石缝间淌过,水声细细碎碎地落在耳膜上,带着一种隔绝尘嚣的清寂。 他勒住了马,翻身下来,将缰绳系在溪边一棵歪脖子柳树上,然后靠着树干坐下来,摘下了面罩。 日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山谷间投下一片明暗交错的光斑,那些光斑落在溪水上碎成一片细碎的金鳞,晃悠悠地随着水流朝下游漂去。 谢言朝看着那些碎光看了很久,目光跟着其中一块从溪流转弯的地方消失在视野尽头,然后又收回来,落在自己交叠着搭在膝上的手指上。 他只想找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坐一会儿,什么也不想。 他闭上眼,听着溪水的声音从耳畔淌过去,感觉到风从面颊上拂过的凉意。 然后他听到了一道声音。 “哟,这不是谢尊主吗。” 那声音从他身后不远处的方向传过来,带着一种懒散的闲适。谢言朝的脊背在那一瞬间绷紧了半寸,他睁开眼,偏过头去,看到一道身影正靠在溪流上游的一块大青石旁边,手里捏着一只酒葫芦,歪着头看着他。 谢言朝看到他的第一反应是觉得晦气,他今天出来就是为了躲开仙门那边的人,结果兜兜转转跑到这种犄角旮旯的地方还能撞上一个。 他站起身的动作很快,将面罩重新拉上遮住了下半张脸,连看都没有多看闻人晓一眼,转身朝拴在柳树旁的坐骑方向走过去,脚步干脆利落。 “走什么。” 那道声音从他身后飘过来时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笑意,谢言朝没有停步,他伸手去够缰绳,指尖刚触到皮绳,眼前便有一道身影闪了一下。 闻人晓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面前,拦住了他去牵马的路,歪着头看着谢言朝。 “好久不见啊。”闻人晓说,“谢尊主如今大名鼎鼎,走哪儿都让人闻风丧胆。我这老家伙刚躲清静不久,一出门就撞见当世风云人物,你说巧不巧。” 谢言朝隔着面罩看着他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莫名有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 那双露出来的眼睛里带着冷得剔透的漠然,他的声音从面罩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冷淡:“没兴趣跟你叙旧,让开。” 闻人晓没有让,仰头喝了一口葫芦里的酒,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吧嗒了一下嘴。他把酒葫芦放下来,目光依然落在谢言朝那双冷淡的眼睛上,嘴角那层弧度又深了一分。 “南明离火,你见了吧。”他说。 谢言朝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 “嗯。”闻人晓像是自言自语般地接了一句,然后他将握着酒葫芦的那只手抬了起来,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 那道动作随意得像是在翻看自己手心的纹路,可在那一瞬间,一团浓郁的蓝色火焰从掌心中涌了出来,在午后的日光中燃着一层幽冷的亮泽。 谢言朝看着那团蓝色火焰,感觉到自己的目光在那层幽冷的亮泽上停了一瞬。 “这世间也不止那一昧神火。”闻人晓的声音不高,“我这火和殷无邪那门不同,他的火烧身,烧物,而我这个……”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中那团正在缓缓跳动的蓝色焰苗,嘴角弯了一下,“可斩因果。” 他抬眼看向谢言朝,那双眼睛里带着层审度:“你身上孽因缠身,你自己清楚,寻常的业障靠修为压、靠灵药养、靠时间磨,可你身上那些太沉了,压不住、养不好、磨不掉。” 他把掌心朝谢言朝的方向微微递了递,那团蓝色火焰在他掌心中跳了一下,将他的面容映出一道幽蓝的暗影:“若我说我的火能帮你,你会不会有点兴趣?” 谢言朝看着他掌心那团火焰,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了,声音冷淡如常:“不需要。” 他往侧方迈了半步,想要绕过闻人晓去够那匹马。 闻人晓的身形在他迈步的同一瞬间又闪了一下,重新拦在了他面前,动作极快。 “让开。”谢言朝说,声音带着些不耐烦,“别让我再说一遍。” 闻人晓看着他,如今谢言朝周身弥漫出来的感觉实在令他太熟悉了,他曾经在另一个人身上见过无数次的东西。 他笑了一下。 “你不想活了吧。”闻人晓说。 “你——”谢言朝蹙眉。 谢言朝的面罩底下传来一声极冷的嗤笑,他看着闻人晓,眼底的光变得尖锐:“所以你在这多管闲事,是想救我?” “我为什么要救你?”闻人晓反问,语气坦然,“你跟我又没什么交情,你是死是活与我何干,我只是好奇……” 他偏了一下头,日光从他肩侧斜落下来,将他鬓边那几缕散乱的发丝映出一层淡金色的边。 “想看看当年那个总是打赢我最得意的徒弟、堕魔之后又杀穿七十四域的人,到底是真的一身傲骨,还是只是硬撑的。” “陪我过两招。”闻人晓说,“你若是能站着把我逼退三步,今天我就当没见过你。” 谢言朝看着他,心口的烦躁开始往上冒,正好没个出气的,不想打还非要找上门,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只搭在缰绳上的手收了回来。 “你自找的。” 话音刚落,他的身形便已经动了,玄色的身影在午后的日光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右掌朝着闻人晓的肩头拍过去的时候带着一种毫不留情的力道。 闻人晓侧身避开了那一道掌风,同时右手从袖中探出来,掌缘贴着谢言朝手臂的侧线滑过去,轻巧地卸去了他前冲的余势。 那道动作看着随意,可谢言朝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一股极其沉厚的内劲。 他的身形在被那道力带偏的瞬间调整了重心,左脚朝侧方踏了一步稳住了身形,随即右掌收回、左掌递出,朝着闻人晓中路的空当拍了过去。 闻人晓接住了这一掌,掌面正正好好地迎上了谢言朝的左掌,两掌交击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气劲震响,谢言朝感觉到自己的掌骨被震得微微发麻,身形在那道震力的作用下朝后退了半步。 他稳住身形再抬眼看向闻人晓的时候,眼底那层漠然已经消散了大半,有些许动容。 “你的修为……”他开口声音沉沉的。 “很意外?”闻人晓说着收回了掌,“我活在这世上的年头比你那个师父短不了多少,只不过我比他运气好,躲过了那些该躲的事。” 他的目光落在谢言朝握着拳微微发颤的那只手上,嘴角扬起丝笑意:“你的根基还不稳,堕魔之后修为暴涨是血脉因素占比大些,可你自己的道心还立在原本的位置上,两相拉扯着,所以你施展出来的不到你真正能触及的七成。” 谢言朝没有回他答,在闻人晓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重新欺了上去,这一次他的攻势比方才更快、更密,双掌交替着拍向闻人晓,将对方的活动空间一层一层地压缩着。 闻人晓在他的攻势中不断地偏转侧移,身形快得像一道被风吹动的影子,始终没有主动还手。 谢言朝的攻击越来越快,越来越烈,像是要把那些压在胸腔里的东西全都从掌心中打出去,呼吸在那些连绵不断的攻势中逐渐变得粗重了几分。 然后闻人晓还手了。 他的掌从谢言朝一道攻势的间隙中穿了过去,力道不重,可那道掌风落在谢言朝胸口时带着沉劲,谢言朝的身形在那道掌力的推动下朝后滑退了两步,靴底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清晰的擦痕。 他的胸腔里翻涌了一下,腥甜的味道从喉咙深处漫了上来。 谢言朝退后了两步稳住身形,抬眼看向闻人晓。闻人晓站在那道被他的掌风震得掀起了一层浮尘的光幕中,面容上的笑意比方才淡了一些,多了几分认真的端详。 谢言朝站在那里,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变得深而沉,肩膀还在微微起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