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如今,修真界中提起谢言朝的时候,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已经从“那个屠尽七十四域的魔头”变成了“那个被自己师父算计了一辈子的可怜人”。 可“可怜”归“可怜”,他当年三月之内血洗魔域、在仙门围剿中一人独对百军的悍烈也同样是修真界有目共睹的事实。 所以当消息传到各大仙门的时候,仙门的第一反应依然是先按兵不动。 谢言朝对这些议论一无所知,也懒得知道。 他回到玉衡宗的那天,日光极好,从山门一路走上来,步伐快而利落,归鸿挂在他腰间。霜商在剑里一声不吭,大约是进了玉衡宗地界之后被谢言朝提前打过招呼,叫他安分些别在长老面前冒出来乱说话。 谢言朝走过迎客殿前的石阶时偏头朝殿门的方向看了一眼,百年前他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在殿门前站过,那时候沈云珩站在殿内迎客,月白色的衣袍和素净的剑鞘,看他的时候目光客客气气地隔着一层冰膜。 如今那道冰膜早就化得连水渍都找不到了。 沿途遇到的弟子们看见他时反应各异,有的愣在原地忘了让路,有的下意识朝后退了半步,有的胆子大些的远远行了个礼,目光却一直黏在他身上没移开过。 谢言朝对那些目光一概不理,他的目标明确,脚步没有停顿,一路朝着凌霄殿的方向走去。 凌霄殿外站着两排玉衡宗的执事弟子,他们看到谢言朝从石阶下方一步步走上来,每个人的脊背都不约而同地绷紧了一分。 为首那个弟子张了张嘴像是想拦,可他的手刚抬起来半寸就被谢言朝偏过来的一眼钉在了原地。 那一眼不凶,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谢言朝从他让出的缝隙中走过去,靴底踏上凌霄殿的石阶,一步一步朝着殿门的方向走去。 凌霄殿内,议事正进行到一半。十几位玉衡宗的长老分坐两侧,闻人晓坐在主座偏侧的位置上,沈云珩坐在主座正中。 殿内原本还算松散的议事氛围在殿门外那道脚步声响起的时候忽然凝滞了。那道脚步声不快不慢,却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极实,像是将整座凌霄殿的石砖地面当成了自家院子里的青石板路。 长老们的声音不约而同地低了下去,目光从案面上的文书和茶盏上抬起来,齐齐落在了殿门口那道正在走进来的身影上。 谢言朝穿着那件素色衣袍,面容在殿内的光线下显出了一种洗去沉疴之后的清朗,眉骨和鼻梁的轮廓被日光照得分明,眼睑下方那粒痣在偏头的角度中微微露出一角。 殿内那些长老们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气氛肉眼可见地凝滞了,所有人都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 谢言朝在殿中央停了一瞬,目光从两侧那些长老们的面容上一一扫过去。他看到了那些目光中的防备、审视、好奇和几分压得很好的警惕。 他嘴角弯了一下,然后继续朝前走,走到了主座前面。 沈云珩坐在主座上看着他走过来,神色有几分微妙,目光落在谢言朝的面容上,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将自己的座椅朝着侧边挪了挪,在身旁空出了一人大小的位置。 谢言朝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动作利落而随意,坐下之后还朝椅背上靠了靠,将那条素色衣袍的下摆随意地搭在膝上,归鸿搁在扶手边。 他坐定之后偏过头来,目光扫过殿内两侧那些还在沉默中的长老们,嘴角那道弯度又浮了上来,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懒洋洋的腔调:“怎么,诸位不欢迎我?” 殿内安静了一息。 有两位长老的嘴唇动了动,可谁也没有发出声音。谢言朝的目光在他们脸上停了一息,然后他微微偏了偏头,将目光转向身侧那个被他挤了半边位置的沈云珩,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分,眼睛弯弯的。 他的声音比方才放低了一些,有几分亲昵:“好歹我也算玉衡宗弟子,从前一步步从清羽门走来,如今也算是沈宗主门下的人。是吧,沈宗主?” 尾音放得又轻又缓,像是在舌尖上碾过了两遍才放出来的,落进沈云珩耳中,沈云珩握着扶手的指节在旁人看不见的角落里微微紧了一分。 他偏过头来看了谢言朝一眼,目光里带着无奈和纵容。然后他收回目光,面朝着殿内那些还在沉默中的长老们,开口道:“诸位长老,议事继续。” 谢言朝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叩着扶手边缘,姿态散漫而自在。 议事重新开始之后,殿内的气氛并没有真正缓和下来。长老们嘴上开始说着话,可那些话明显比方才短了一截,声音也压低了半度,目光时不时地朝主座的方向飘过去又收回来。 谢言朝靠在椅背上听着那些断断续续的议事内容,听了几耳朵之后发现他们议论的是南境一处灵脉异动的事,和他无关,他便将注意力收了回来,手指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 霜商在剑里憋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就憋不住了。 那道声音闷闷的:“你这也太狂了吧。” 谢言朝的手指在扶手上顿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 霜商继续在剑里絮叨,声音压得比方才更低了些,大约是怕被殿内那些长老们听见:“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坐在什么地方?主座!沈云珩是宗主,你是他什么人你就坐那儿?” “这群长老本来就在议论你重生的事,你倒好,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一屁股坐下,跟回自己家似的,你这么一坐他们还怎么说话?你那几个老头的脸都快绿了。” 谢言朝微微偏了一下头,将嘴角那道弧度压了压:“你没看出来他们已经绿了半天了?” 霜商在剑里“嘁”了一声,“这就是狗仗人势吗?本座今天算是开眼了。” 谢言朝将目光从扶手上抬起来,懒洋洋地扫了一圈殿内那些正在低声议事的长老们。 那些长老们的嘴在动,可谢言朝发现他们说的每一句都像在绕圈子。没有人再提谢言朝的事,可每一个人的目光都时不时地朝他这边偏一下又收回去。 谢言朝看着那些绕来绕去的场面,嘴角那道弧度终于压不住了。他微微偏过头来,朝着身侧沈云珩的方向侧了侧,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殿内所有人都听见:“沈宗主。” 沈云珩听到他的声音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心头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谢言朝没有看他,目光依然落在殿内那些长老们的身上,声音里带着感叹:“不是议事吗,这大殿怎么这么安静。莫不成诸位长老修成了什么我不知道的神功,靠意念和宗主交流?” 这话一落,所有长老的目光同时朝着主座的方向射过来,那些目光里有的震惊有的恼怒有的无奈,可没有一个人开口接话。 安静持续了大约两息,然后坐在左侧靠前位置的一位老者终于忍不住了。 他放下手中的茶盏,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然后他开口,声音里带着克制的怒意:“谢言朝,这里是玉衡宗凌霄殿,不是你魔域的宫殿!在这凌霄殿上如此放浪形骸,莫要以为重生一世便可以目中无人!” 殿内的空气凝得更紧了一些,几位长老的视线在那位老者和谢言朝之间来回移动着,谁都不敢再多嘴一言。 谢言朝在老者说话的时候没有打断他,靠在椅背上安安静静地听完了,面容上那道似笑非笑的神情维持着没有变。 等那位老者说完之后他偏过头去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带着一种“你说完了?”的平淡,然后他偏过头来,目光越过身侧的扶手落在沈云珩的面容上。 “沈云珩。”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语气随意。他的目光落在沈云珩的眼睛里,嘴角弯着一道浅淡的弧度,“我不想看到这个老头在这。” 殿内彻底安静了。 长老的面色在谢言朝说出这句话的瞬间从清瘦的白变成了一种不太健康的潮红,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一经僵持下也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云珩偏过头来看着谢言朝,那道目光在谢言朝的面容上停了两息,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了,眉心一道纹路路浮上来又沉下去。 他看了谢言朝两息,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沈云珩将目光从谢言朝的面容上收回来,转向左侧那位面色涨红的温长老,开口的时候声音平直而端方:“温长老,你先下去吧。留其他长老在这儿听着就好了。” 温长老的面色在那一瞬间从潮红转成了铁青,他猛地站起身来,袖口将面前的茶盏带得晃了一下,茶汤洒了几滴在案面上。 他的嘴唇紧紧抿着,目光在沈云珩和谢言朝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像是将什么话在喉咙里碾了好几遍,最终只从齿缝间挤出了一个极短极硬的“是”。 他的脚步极重,靴底磕在石砖地面上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声响,走出殿门之后那道脚步声顺着石阶朝下延伸了很远才终于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