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开那扇半掩的柴门走进去的时候,陆之谦正抡着斧头将一根粗壮的木柴从中间劈成两半,听到门响抬起头来,抹了一把额上的汗,看清了来人之后他整个人愣了一息,然后他笑了。 笑容和谢言朝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嘴角先弯,眉眼后弯,整张脸从中间朝外亮开来,像是将一整个晴天装进了那双眼睛里。 陆之谦将斧头随手往木桩上一插,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和汗渍,几步跨到谢言朝面前站定了。他仰着头把谢言朝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他那件素色衣袍和腰间那柄归鸿上转了一圈,然后他开口,声音清亮而明快:“谢言朝!好久不见啊!你这段日子跑哪去了,我到处找你都找不着。” 谢言朝站在院子里看着他,陆之谦比从前高了一些的身量和宽了一些的肩,这个少年确确实实长大了,可那双眼睛里机灵而狡黠的光却没变。谢言朝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道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松快:“出去转了转,你倒是没什么变化。” 陆之谦“嘿”了一声,转身从柿子树底下的石桌上拎起一只粗陶壶给自己和谢言朝各倒了一杯凉茶。他端着另一杯自己灌了两口,抹了嘴之后才开口,语气随意:“我能有什么变化。每天劈劈柴练练剑,去膳堂抢饭,被师父骂了就跑,没被骂就继续混。倒是你——” 他偏过头来看了谢言朝一眼,那道目光里带着了然,却没有半分疏离,“你这段日子没来,我猜你大概是去处理什么大事了。” 谢言朝握着茶杯看着他,陆之谦说这话时那双眼睛里有坦坦荡荡的光,他端着杯子饮了一口茶,凉茶从喉咙里过了一道,带着一股微涩的回甘。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你听说那些事了。” 陆之谦将茶杯搁在石桌上,双手撑着桌沿,整个人朝后仰了仰,仰头看着头顶那两棵歪脖子柿子树的枝叶在风中晃荡。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依然随意:“听说了。传得满城风雨的,想不听说都难。”他偏过头来看着谢言朝,嘴角还挂着那道明快的弧度,“反正版本多得很,我也没仔细听,我既然跟瓜主这么熟了都,还听他们去说做什么。” 谢言朝看着他,等着陆之谦说下一句,可对方没有再说那些传闻。他只是从石桌上直起身来,伸手拍了拍谢言朝的肩膀。 “你是什么人,我自己会用心去感受。何况我从前就觉得你这人身上秘密一大堆,说话做事跟咱们这些从小在族里长起来的人不一样。”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偏了偏头,像是在想什么,然后他补了一句:“我自己就是极其善于伪装的人,所以更能体会你。你若是传闻中那个谢尊主转世的话,那一切就好解释了。” 谢言朝站在柿子树底下看着陆之谦那张明快而坦荡的面容,想起赤霞城那条灰扑扑的老街,想起陆之谦蹲在巷子口抱着糖葫芦等他的样子,想起他将所有秘密揣在怀里那些年陆之谦从来没有追问过他的那些时刻。 他开口:“陆之谦。” 陆之谦歪了歪头看他:“嗯?” 谢言朝将手中的凉茶饮尽了,搁在石桌上,然后伸手在陆之谦的肩头也拍了一下,力道和方才陆之谦拍他时一样。 “没什么。就是来告诉你一声,我回来了。以后还在这边,有空过来喝茶。” 陆之谦笑了出来,他伸手将石桌上的茶壶提起来给谢言朝的空杯又续上了,然后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朝着谢言朝的方向举了一下。他的声音清而脆:“成。那我可记着了,以后天天去找你蹭茶喝。你别嫌我烦就行。” 谢言朝端起续满的茶杯和他碰了一下。两只粗陶杯撞在一起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极闷的响,茶水在杯沿处微微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端着杯子站在柿子树底下,和陆之谦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那些有的没的的琐碎事,像两个在宗门里混日子的普通弟子一样。 谢言朝端着茶杯,“小沈清漪最近怎么样,我方才去找她没找到人。” 陆之谦蹲在石桌旁边用一根树枝拨弄着地面上的落叶,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上动作停了一拍。他垂下眼,将树枝扔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土,叹了口气。 “你不问还好,你一问我就头疼。” 谢言朝看着他那个反应,眉梢微微挑了一下,没有立刻追问,端着茶杯等着。陆之谦酝酿了几息,伸手够到石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仰头灌了一大口,抹了嘴之后才开口:“你最近别找她,她心情不好。” 谢言朝将茶杯搁在桌上,看着他。 陆之谦对上他那道目光,又叹了口气:“她放弃了神花血脉的继承,跟沈家那边大吵了一通,吵得挺凶的,我听说是拍桌子掀茶盏那种。” “她姑姑特意从南域赶回来想劝她,被她关在门外连面都没见着。现在谁也不见,天天把自己关在院子里,门都不出。” 谢言朝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将茶杯端起来饮了一口,凉茶在喉咙里过了一道,带着微涩的回甘。他将杯子放回桌面上,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偏过头来看着陆之谦,换了个话题:“那你呢,最近修炼如何。” 陆之谦盘腿坐在石桌旁边的地上,仰着头看着谢言朝,开口时几分不太在意的坦然:“老样子呗,我又没有什么天赋,从小就不是那块料。” “我哥最近倒是势头大得很,前段时间刚觉醒了陆家的上古凰族血脉,修为一路水涨船高,门里的资源现在都往他那边倾斜了大半。” 他顿了顿,换了个姿势盘腿坐着,将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腕上,目光落在柿子树斑驳的树影上。 他继续说了下去,语气里没有半分酸涩或不平,只是平平淡淡地陈述:“我哥现在跟着沈宗主做事,一时风光无两,族里那边都高兴坏了,说陆家终于出了一个能撑门面的。我还是那个平平无奇的玉衡宗弟子,每天劈柴练剑去膳堂抢饭,跟以前一样。” 谢言朝听着那些话,端着茶杯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陆之谦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大概是怕他多想,又补了一句,语气比方才更轻快了些:“不过我倒是挺喜欢这种清静日子的,没人盯着我,没人指望我,我想练剑就练剑想偷懒就偷懒,自在得很。” 他说话的时候神情实在坦然,看起来是真的自在。 “就是有点担心我哥,他忙起来就顾不上自己,以前就这样,现在跟着沈宗主做事,事情更多了,估计更顾不上。上次我在膳堂碰到他,他瘦了一圈,我问了两句他还嫌我烦。”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偏过头来看了谢言朝一眼,谢言朝对上那道目光,嘴角弯了:“你倒是不操心你自己。” 陆之谦“嘿”了一声,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伸手将石桌上的茶壶和茶杯收拾了,端在手里朝着屋里走去。 “我有什么好操心的,我又不赶着投胎去,慢慢混呗。” 他说完就端着茶壶进了屋,把背影留给了谢言朝。谢言朝坐在石桌旁边看着他进了屋,又看着那两棵歪脖子柿子树在风中微微晃荡着枝叶。 谢言朝在石桌边又坐了一会儿,正要起身告辞的时候,归鸿剑格处那道碧色的纹路忽然亮了一下。谢言朝低头看了一眼,还没来得及按住剑柄,霜商的声音已经从剑里冒了出来:“谢言朝,你茶喝完了没有,走不走,本座在这破剑里闷得慌。” 陆之谦端着茶壶刚走到屋门口,听到那道声音的时候整个人定在了门槛上。他猛地转过身来,目光从谢言朝腰间的归鸿剑上扫过去,又扫回来,又扫过去,像是在确认自己方才听到的那个声音是不是真的。 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颤:“……霜商?” 归鸿剑身中那道碧色的光芒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了。霜商在剑里沉默了一息,然后他的声音又从剑里钻出来,比方才低了一些,可那道傲娇的腔调还在:“干嘛。” 陆之谦将手中的茶壶往石桌上一搁,几步跨到了谢言朝面前蹲了下来,凑近了看那柄归鸿剑。 他的目光在剑身上来回扫着,像是想从那截沉暗的剑身上看出什么端倪来。他的嘴唇动了两下,然后他开口,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你没死啊?” 霜商在剑里“嘁”了一声,声音带着几分嫌弃:“你就这么盼着本座死吗!” “你才死了,本座是上古器灵,哪有那么容易死。化了形又重塑了魂,现在本事比以前大多了。” 陆之谦蹲在谢言朝面前盯着那柄剑看了两息,然后他忽然笑了出来,伸手在归鸿的剑身上轻轻弹了一下,嘴里已经开始损上了:“本事大多了?你以前那块碧玉的时候天天就会在谢言朝耳朵边上叽叽喳喳,什么‘本座要喝水’‘本座要吃好的’‘本座不睡那个破匣子’……现在换了个壳子住,毛病改没改?该不会比从前更烦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