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沈清漪挑了挑眉:“一年顶一天?” “对。”陆之谦点了点头,将草茎从嘴里拔出来在手中转了一圈,“就是说你在底下待一年,上面才过了一天,多吓人啊。” 小沈清漪“嘁”了一声,伸手拍了他肩膀一下:“你胆子也太小了。” 陆之谦被她拍得朝前踉跄了半步,回过头来冲她瞪了一眼,嘴里叼着草茎含含糊糊地回嘴:“我胆子小怎么了,胆子小活得长。” 两人又拌了几句嘴,谢言朝走在前面没有参与他们的谈话,也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条逐渐变窄的土路上,脚下的步伐保持着那个不快不慢的频率。 就在这时,他的鼻翼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捕捉空气中某种正在变浓的味道。 那股味道是海风。 带着咸涩的、潮湿的、从极远处的海面上吹过来的气息,混在丘陵地带干燥的土腥味中,若有若无地拂过他的面容。 谢言朝在那股味道中停了一拍,然后他的步伐慢了下来,最后在翻过矮丘的时候彻底停住了。 矮丘下方是一小片被丘陵环抱着的平地,平地的尽头是一片灰蓝色的海,海浪在暮色中一下一下地拍着岸边的礁石,发出低沉的、绵延不绝的声响。 海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那股熟悉的咸涩和潮湿,将谢言朝额前的碎发和衣摆都拂了起来。 他的目光越过那片平地落在那片海面上,又在海面下方的沙滩上停住了。沙滩不大,被几块黑色的礁石分割成两片,其中一片的沙面上还留着一些被潮水冲刷过的痕迹。 陆之谦叼着草茎凑上来,顺着谢言朝的目光朝下看了看,什么也没看出来,只是一个破渔村和一片海。 小沈清漪也走上来了,她站在谢言朝的另一侧,目光从矮丘下方那片渔村上扫了一遍,然后落在谢言朝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条上。 谢言朝站在矮丘的顶上,在那片海风和咸涩中站了很久。 他的目光从那片沙滩上移开,沿着海岸线缓慢地移动着,他的脑海中在那几息中翻涌过太多的画面,依稀记得很多年前,他身上的血从衣料底下渗出来染红了那片沙地。 他好像在那片沙滩上躺了很久,潮水涨上来又退下去,他以为自己会就那么死在那里。 然后有一个人来了,从远处走过来,身影模模糊糊地,在他面前蹲下来,看了他一会儿,说了什么话,然后把他从浅滩上抱了起来。 谢言朝的目光从那片沙地上收回来,落在自己脚下的矮丘上,又落在身后那条他们来时走的土路上。 他说怎么这么熟悉呢,原来自己记得这条路,当年沈云珩抱着他从那片沙滩上离开的时候走的就是这条路。那时候他神志不清,只感觉到有人在抱着他走,步伐很稳,肩背很直,身上的味道是松木和雪水混合的气味。 他记得自己在那个人的怀里失去意识之前最后看到的是头顶那片灰蓝色的天,和那个人微微低着的、清减了太多的下颌轮廓。 他站在矮丘顶上安静了很久,陆之谦和小沈清漪在他身后交换了一个眼神又收回了目光。 然后谢言朝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被海风托着送出去又送回来:“这里是渔村。” 陆之谦在他身后“啊”了一声,偏着头又朝下面看了一眼:“是渔村啊,看着挺破的。你认识?” 谢言朝没有接他这句话,他又站了几息,然后抬步朝着矮丘下方走去。 陆之谦和小沈清漪跟在他身后下了矮丘,三人沿着那条通往渔村的小路走去。 海风从正面吹过来,将三人的衣摆都朝身后拂去,谢言朝走在最前面,归鸿在他腰间随着步伐轻轻晃荡着。 三人沿着那条小路走进村子的时候,远远就听见了人声。那片破旧的石屋之间搭起了几顶临时的棚子,棚子下面摆着桌凳和茶摊,十几个人围坐在那里高谈阔论,旁边还有几个卖吃食的小贩在人群中穿梭叫卖。 海风把那些人的声音从村子中央的平地上卷过来,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却热闹得很。陆之谦的耳朵在听见那片人声的同时竖了起来,他快走两步凑到谢言朝身侧,叼着草茎的嘴含糊地开了口:“那边有人,好多人。走,看看去。” 谢言朝看了他一眼,又偏头看了看小沈清漪。小沈清漪耸了耸肩,脸上带着无奈。谢言朝收回目光,没说什么,脚步却随着陆之谦的方向拐了过去。 陆之谦在那同时已经朝前蹿了出去,步伐快而急,像是一条闻到了肉味的野狗。 三人走到那片平地边缘的时候,谢言朝看清楚了。那片平地临着海,从岸边一直铺到海水里去的是一道天然的浅石滩,石滩上站着几个年轻人,穿着各异,看装束分属不同仙门。 他们面朝着海面,每个人的身周都散着不同程度的灵力波动,有的在结印,有的在念诀,有的干脆将灵力凝成一道细线朝着海面深处探去。 那片海面在他们所有手段的轮番招呼下依然平静如初,连一道多余的波纹都没有泛起来,像是一块铺开了的灰蓝色绸布,安静而冷淡。 平地边缘围了更多的人,有看热闹的散修,有过路的商贩,有附近村子的渔民,还有几个穿着仙门弟子服饰的年轻人在旁边指指点点说着什么。 陆之谦挤进人群里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兴奋的了然。他凑到谢言朝和小沈清漪中间蹲下来,将声音压得低低的:“各宗的天骄弟子都聚在这了,说是在打赌,赌谁能把海里那把名剑唤醒。我听旁边人说,那把剑在这片海底下沉了百年了,没人知道具体在哪个位置,但偶尔有人能感应到它的气息。” “这些人就是冲着那个来的,谁能让它浮上来就算谁赢,嚯,你们是不知道,赌钱都赌了几万灵石。” 小沈清漪站在他旁边偏着头看着海面上那几道正在忙碌的身影,目光在海风和暮色中变得有些深。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什么名剑。” 陆之谦摇了摇头:“不知道,他们自己也没说清楚,只说是上古时期某位大能留下的,以前好像在……玉衡宗的剑冢来着,百年前曾有人将它唤醒过一次。” 谢言朝站在人群外围,目光越过那些天骄弟子的肩头落在海面上,海风从正面吹过来,将他的衣摆和发梢都拂了起来。 他看了那片海面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偏过头来正对上陆之谦那张忽然凑近了的。 陆之谦压低声音,两只手拢在嘴边做成一个喇叭形状凑到谢言朝耳边:“你老实跟我说,海里那把剑是不是你的?” 谢言朝看了他一眼。 陆之谦在那道目光中缩了缩脖子,可嘴上一点没停,语速快得像是在倒豆子:“你别看我啊,你当年被百家围剿那事儿多闻名啊,修真界流传的版本都有十几种了。” “你在修真界可红了你知道吗,比沈宗主还红,沈宗主是根正苗红的红,你是传奇话本那种红。” 谢言朝:“……” 谢言朝将目光从陆之谦的面容上收回来,重新落在海面上。那片灰蓝色的海面在暮色中缓慢地起伏着,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岸边的礁石,发出低沉而绵长的声响。 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带着几分不太想承认的无奈:“那把剑是我的。” 话落,陆之谦整个人朝后仰了一下,两只手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又张开,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他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到了极致,气音里全是掩不住的兴奋:“那你下去把它拿上来啊!你原来的剑你还不要了?这帮人在上面瞎折腾什么,他们连剑在哪都找不到,你下去一趟不就完事了。” “你过去一趟,可能什么都不用做那把剑就自己飞上来了,然后一群人看着你目瞪口呆。我靠,想想都爽!” 谢言朝偏过头来看着他,目光有几分看傻子的既视感。他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声音淡然:“那是认过主的剑,我死过一次了,相当于契约在那一刻就失效了。如今它认不认我,难说。” 陆之谦安静了一拍,他蹲在地上仰着头看着谢言朝被海风吹得微微偏侧的面容,沉默了两息,然后重新开口:“那你试试嘛,它要是认你,自然就来了。要是不认,那咱们就走人,反正你也不缺这一把剑。” 小沈清漪在旁边点了点头,虽没说话却像是在替陆之谦的话加了一个注脚。 谢言朝站在海风里看着面前这片灰蓝色的海面,那些天骄弟子还在海边各显神通地折腾着,而那片海面始终平静如初。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抬步朝着海边的方向走去。 名剑 谢言朝走到海边,而眼下那群天骄弟子正围成一圈对着海面较劲。 离得最近的那个年轻人穿着一身赤金色的锦袍,袖口上绣着家族纹章,双手结印的姿势端得极正,灵力从他十指间涌出来凝成一道细细的金线朝着海面深处探去。